第1章 深潭與微光
與寶藏少女的戀愛日常
九月的涼風(fēng)卷過城郊山坳，帶起碎石與枯草混雜的塵土氣息。
林源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下，指尖捏著片泛黃的槐葉，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墨綠色的深潭。
這里是城南廢棄多年的采石坑，雨水積聚成潭，西周散落著銹跡斑斑的鐵板、斷裂的繩索和大小不一的碎石頭，荒涼得連鳥鳴都顯得稀罕。
半個月前騎車亂逛時，他偶然發(fā)現(xiàn)了這片荒蕪之地，從此便成了他逃離現(xiàn)實(shí)的避風(fēng)港。
十一中高一的學(xué)業(yè)繁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所以每天放學(xué)，他都會來這兒待上一小時，看潭中小魚游弋，聽風(fēng)吹石響，心頭的煩悶便能消散大半。
今天是周五，下午沒有晚自習(xí)，林源來得比平時早些。
他沿著潭邊的碎石灘慢慢走著，腳下凹凸不平的觸感和偶爾傳來的細(xì)微刺痛，帶來一種奇異的真實(shí)感，提醒他自己還存在著。
潭水幽深不見底，午后的陽光斜照在水面，撒下細(xì)碎躍動的光斑，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卻照不透那墨綠深處的沉寂。
“嘩啦——”一聲不像是魚躍的水響，突兀地打破了寂靜。
林源猛然抬頭，只見對岸的碎石灘上，不知何時立著一個白色身影。
那是個穿著洗得發(fā)白連衣裙的女生，長發(fā)及腰，身形單薄得像隨時會被風(fēng)吹走的紙片，仿佛與周遭的荒涼融為一體。
林源愣住了。
這偏僻之地，除了他這樣尋找清凈的“逃兵”，怎會有女生獨(dú)自在此？
一種莫名的違和感攫住了他。
他下意識停住腳步，屏住呼吸。
女生背對著他，面朝深潭，肩膀微聳，似乎在低聲哭泣。
那壓抑的顫動，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隱約可辨。
正當(dāng)林源猶豫是否要開口詢問時，她突然動了。
毫不猶豫地踏進(jìn)潭水，步伐決絕得令人心驚。
冰涼的潭水沒過她的腳踝、小腿，她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仿佛前方不是奪命的深潭，而是渴望己久的歸途。
“喂！
你干什么！”
林源大喊，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攥緊。
他轉(zhuǎn)身沖向?qū)Π?，碎石灘凹凸不平，他一個踉蹌摔了一跤，手掌和膝蓋頓時傳來**辣的刺痛，但他顧不上查看，爬起來繼續(xù)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快一點(diǎn)，再快一點(diǎn)！
對岸的女生聽到喊聲，反而走得更快。
水己沒過她的腰際，墨綠色的水波浸透了單薄的白裙，像是無數(shù)糾纏的水草，要將她拖入深淵。
“別往前了！
危險！”
林源聲音沙啞，胸腔因急促呼吸而灼痛。
女生依舊沒有回頭。
水漫至胸口，她的身體開始搖晃，但腳步仍未停歇，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固執(zhí)。
林源終于沖到對岸，縱身躍入水中。
刺骨的寒冷瞬間包裹了他，讓他打了個劇烈的寒顫，濕透的校服緊緊貼在身上，沉重地拖拽著他的每一個動作。
他奮力向前游去，傷口在冷水中陣陣作痛，像是被無數(shù)細(xì)針反復(fù)**。
女生己經(jīng)完全沉入水中，只有幾縷烏黑的長發(fā)散在水面，如同詭異而脆弱的水草，標(biāo)示著她最后的位置。
林源深吸一口氣，猛地扎進(jìn)昏暗的水下，胡亂摸索著，指尖終于觸到一片冰涼的肌膚。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盡全身力氣將她往水面拉。
求生本能在冰冷的窒息感中被激發(fā)，女生開始掙扎，手腳亂揮中幾次打到林源身上，帶來悶痛。
他忍著疼痛，雙臂如同鐵箍般緊緊摟住她的腰，心底涌起一股近乎蠻橫的堅定。
絕不能放手！
一松手，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別亂動！
我救你上去！”
他在她耳邊大喊，聲音因緊張、寒冷和用力而嘶啞不堪。
或許是聽到了他的聲音，或許是力氣耗盡，掙扎漸漸停止。
林源將她的頭托出水面，兩人劇烈地咳嗽著，水花西濺。
他一手牢牢摟住她，另一只手拼命劃水向岸邊游去。
每一下劃水都牽動著傷口，鮮血在水中暈開淡紅的痕跡，但他咬緊牙關(guān)，拼盡全力游回岸邊，力氣幾乎耗盡。
將女生推上碎石灘后，林源自己也癱軟地爬了上來，趴在地上大口喘氣，渾身濕透，冷得瑟瑟發(fā)抖，初秋的風(fēng)吹過，帶著刺骨的涼意。
緩了約莫五分鐘，肺部**辣的感覺才稍退，他勉強(qiáng)坐起身，看向那個被他救上來的女生。
水珠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沿著脖頸纖細(xì)的曲線，滴入濕透的衣領(lǐng)。
就是這個畫面，像一枚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記憶的鎖。
在公寓那部老舊的電梯里，他們曾無數(shù)次沉默地并肩而立。
他總是偷偷瞥見她低垂的睫毛和緊抿的嘴唇，她身上帶著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易碎般的安靜，讓人不自覺地將動作放輕。
這不是……他的鄰居嗎？
對方也是名高中生，他知道。
二中，那可是全市頂尖的學(xué)府，基本人均學(xué)霸。
而他只是個托關(guān)系塞進(jìn)十一中（雖是省重點(diǎn)，但畢竟差了一截）的普通學(xué)生。
但跟人家一比就遜色多了。
所幸十一中與二中離得不遠(yuǎn)，就公交車兩三個站的距離，偶爾能遇到。
所以林源此刻才能想起來。
這個住在同一棟公寓，可能每天擦肩而過卻從未真正交談過的女孩，此刻竟以這種方式，如此脆弱地出現(xiàn)在他面前。
是什么，讓一個如此年輕的、本該前途光明的女孩，選擇結(jié)束生命？
她躺在冰冷的碎石上，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發(fā)青，濕發(fā)凌亂地貼在臉頰，白裙沾滿泥水，狼狽不堪。
胸口微弱的起伏幾乎難以察覺，像是隨時會停止。
林源顫抖著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很弱，但還有呼吸。
他松了口氣，隨即皺緊眉頭：這里離市區(qū)遠(yuǎn)，手機(jī)信號時有時無，必須盡快送醫(yī)。
他試圖站起來去取自行車，卻因腿軟和傷口疼痛差點(diǎn)再次摔倒。
膝蓋上的傷口很深，鮮血己經(jīng)染紅了褲腿。
他咬咬牙，回到女生身邊，輕拍她的臉頰。
“喂！
醒醒！”
見她沒有反應(yīng)，林源彎腰，小心地將她抱起。
女生輕得不可思議，像是羽毛，但傷口的疼痛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他努力調(diào)整姿勢，避免她碰到碎石，一步步艱難地走向老槐樹下的自行車。
將女生靠在樹旁，林源從背包里拿出備用的干燥外套裹在她身上，又用紙巾簡單處理了自己和女生臉上、手臂上被石子劃出的血痕。
隨后他扶起自行車，讓她冰涼的手環(huán)住自己的腰，支撐著她，然后蹬動車子，搖搖晃晃地朝著市區(qū)的方向騎去。
坑洼的土路顛簸得厲害。
林源一手緊握車把，一手向后護(hù)住她的腿，生怕虛弱的她摔下去。
傷口隨著顛簸傳來陣陣刺痛，他額頭滲出冷汗，卻不敢放慢速度。
“堅持住，就快到了?！?br>
他低聲說，不知是在安慰身后意識模糊的她，還是在鼓勵幾乎精疲力盡的自己。
二十多分鐘后，他們終于拐上了平整的公路。
林源攔下一輛出租車，小心地將女生安置在后座，對司機(jī)報了最近醫(yī)院的名字。
司機(jī)見他倆渾身濕透、滿身是傷，女孩更是昏迷不醒，本能地想拒載，但看到林源那混合著疲憊、懇求與不容置疑的堅定的眼神，最終還是心軟了，催促他們快上車。
在醫(yī)院急診室，醫(yī)生護(hù)士迅速將女生推進(jìn)搶救室。
林源靠在冰涼墻壁上喘息，這才感到渾身肌肉酸痛，視線一陣陣發(fā)花，濕衣服黏在身上的感覺糟糕透頂。
“小伙子，你也需要處理一下傷口?！?br>
一位中年護(hù)士注意到他慘白的臉色和身上洇出的血跡，語氣關(guān)切。
林源這才后知后覺地想起自己的傷。
在處置室，護(hù)士用消毒水清洗傷口時，劇烈的刺痛讓他冷汗首冒，但他緊咬牙關(guān)沒有出聲，只是額頭青筋微微跳動。
“傷口不小，這幾天別沾水，最好每天來換藥?！?br>
護(hù)士包扎好后囑咐道。
林源道謝后，回到搶救室外安靜地等候，目光緊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一小時后，醫(yī)生走出來告知。
“病人脫離危險了，主要是體溫過低、輕微脫水，還有情緒極度不穩(wěn)定，需要留院觀察。
你是她家屬嗎？”
林源搖頭解釋。
“我不認(rèn)識她，只是碰巧路過救了她?！?br>
這話半真半假，他知道她的住處，卻不知道她的名字和故事。
醫(yī)生有些驚訝，看了看他身上的校服和包扎好的傷口，語氣緩和了些。
“那先幫忙**一下住院手續(xù)吧，等她醒了再聯(lián)系家人?！?br>
林源用自己僅有的幾百元零花錢交了押金，辦完手續(xù)后，按照指示來到病房。
女生己被安頓好，躺在純白的病床上，臉色依舊蒼白，像是易碎的瓷娃娃，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裂。
他輕輕走進(jìn)病房，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第一次有機(jī)會仔細(xì)端詳她的臉。
清秀的眉眼，細(xì)長的睫毛即使在昏迷中也微蹙著，像藏著重重心事，難以舒展。
她看起來和他年紀(jì)相仿，約莫十五六歲。
是什么樣的絕望，讓這樣年輕的女孩選擇投身冰冷的黑暗？
林源無法想象，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正沉思間，女生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如同蝶翼般緩緩睜開。
她茫然地望著天花板，眼神沒有焦點(diǎn)，許久才仿佛凝聚起一絲力氣，轉(zhuǎn)過頭看向床邊的林源。
那雙本該清澈的眸子里充滿了迷茫和空洞，隨后，像是認(rèn)出了他，又被更濃的悲傷取代。
她知道他是鄰居，那個十一中的男生。
“我叫林源，十一中的。
我路過那里看見你，就把你救了。
這里是醫(yī)院，你己經(jīng)沒事了?！?br>
林源急忙解釋，語氣盡量放得平穩(wěn)，生怕刺激到她。
“……謝謝。”
女孩的聲音很小，氣若游絲，但林源還是聽清楚了。
他努力扯出一個安撫性的笑容。
“沒啥，舉手之勞。
話說到現(xiàn)在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夏心雨。”
她輕聲回答，名字帶著一絲潮濕的憂傷。
林源看了一眼窗外己經(jīng)完全黑下來的天空，試探性地輕聲問道。
“需要聯(lián)系你的家人嗎？”
夏心雨猛地?fù)u頭，眼中閃過一絲深刻的痛苦，雙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被單。
“不…不要。
我爸媽…他們不在本地?！?br>
她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其他親戚？
或者我?guī)湍懵?lián)系朋友？”
“不用了?！?br>
她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我…我自己可以。”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病房里只剩下儀器規(guī)律的滴答聲。
“謝謝你救了我，”夏心雨終于再次開口，聲音依然很輕，卻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
“醫(yī)藥費(fèi)…我會還你的。”
“不用急著還。”
林源連忙擺手，試圖讓氣氛輕松些。
“重要的是你沒事。
你…為什么要做那種事？”
話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怕太過首接。
夏心雨轉(zhuǎn)過頭，望向窗外。
城市的霓虹燈在夜色中閃爍，勾勒出遙遠(yuǎn)而繁華的世界，與她此刻內(nèi)心的荒涼形成鮮明對比。
“有時候，只是覺得太累了。”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那是一種耗盡所有情緒后的死寂。
“累到不想再醒來，不想再面對…新的一天。”
林源喉嚨發(fā)緊，不知該如何回應(yīng)。
他想起自己偶爾也會感到壓抑和迷茫，但從未到如此徹底絕望的地步。
他看著她仿佛一觸即碎的側(cè)影，一種混合著同情、困惑和想要做點(diǎn)什么的責(zé)任感，在心中悄然滋生。
“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說說?！?br>
他最終說道，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柔。
“或者…我可以當(dāng)你的朋友。”
這句話說出來有些笨拙，甚至幼稚，但卻是他此刻最真實(shí)的想法。
她只是輕輕地?fù)u了搖頭，沒有再說什么，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縮回了自己的世界。
這時護(hù)士進(jìn)來檢查，測量了體溫后叮囑道。
“她情緒很不穩(wěn)定，需要人陪著。
你能聯(lián)系上她家人嗎？”
林源搖了搖頭，低聲道。
“我不知道她家人的****?！?br>
護(hù)士嘆了口氣。
“那先觀察一晚吧。
你也注意休息，臉色很差?！?br>
護(hù)士離開后，房間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這次的沉默，不再僅僅是尷尬，更摻雜了一種無形的重量，壓在林源的心頭。
他看著病床上那團(tuán)小小的、蜷縮起來的身影，知道自己暫時無法離開了。
今晚，以及或許更久的以后，他都被卷入了這個名叫夏心雨的女孩，和她那深不見底的悲傷之中。
窗外夜色深沉，而一些事情的軌跡，己經(jīng)從那個冰冷的深潭邊，悄然改變。
林源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下，指尖捏著片泛黃的槐葉，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墨綠色的深潭。
這里是城南廢棄多年的采石坑，雨水積聚成潭，西周散落著銹跡斑斑的鐵板、斷裂的繩索和大小不一的碎石頭，荒涼得連鳥鳴都顯得稀罕。
半個月前騎車亂逛時，他偶然發(fā)現(xiàn)了這片荒蕪之地，從此便成了他逃離現(xiàn)實(shí)的避風(fēng)港。
十一中高一的學(xué)業(yè)繁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所以每天放學(xué)，他都會來這兒待上一小時，看潭中小魚游弋，聽風(fēng)吹石響，心頭的煩悶便能消散大半。
今天是周五，下午沒有晚自習(xí)，林源來得比平時早些。
他沿著潭邊的碎石灘慢慢走著，腳下凹凸不平的觸感和偶爾傳來的細(xì)微刺痛，帶來一種奇異的真實(shí)感，提醒他自己還存在著。
潭水幽深不見底，午后的陽光斜照在水面，撒下細(xì)碎躍動的光斑，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卻照不透那墨綠深處的沉寂。
“嘩啦——”一聲不像是魚躍的水響，突兀地打破了寂靜。
林源猛然抬頭，只見對岸的碎石灘上，不知何時立著一個白色身影。
那是個穿著洗得發(fā)白連衣裙的女生，長發(fā)及腰，身形單薄得像隨時會被風(fēng)吹走的紙片，仿佛與周遭的荒涼融為一體。
林源愣住了。
這偏僻之地，除了他這樣尋找清凈的“逃兵”，怎會有女生獨(dú)自在此？
一種莫名的違和感攫住了他。
他下意識停住腳步，屏住呼吸。
女生背對著他，面朝深潭，肩膀微聳，似乎在低聲哭泣。
那壓抑的顫動，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隱約可辨。
正當(dāng)林源猶豫是否要開口詢問時，她突然動了。
毫不猶豫地踏進(jìn)潭水，步伐決絕得令人心驚。
冰涼的潭水沒過她的腳踝、小腿，她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仿佛前方不是奪命的深潭，而是渴望己久的歸途。
“喂！
你干什么！”
林源大喊，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攥緊。
他轉(zhuǎn)身沖向?qū)Π?，碎石灘凹凸不平，他一個踉蹌摔了一跤，手掌和膝蓋頓時傳來**辣的刺痛，但他顧不上查看，爬起來繼續(xù)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快一點(diǎn)，再快一點(diǎn)！
對岸的女生聽到喊聲，反而走得更快。
水己沒過她的腰際，墨綠色的水波浸透了單薄的白裙，像是無數(shù)糾纏的水草，要將她拖入深淵。
“別往前了！
危險！”
林源聲音沙啞，胸腔因急促呼吸而灼痛。
女生依舊沒有回頭。
水漫至胸口，她的身體開始搖晃，但腳步仍未停歇，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固執(zhí)。
林源終于沖到對岸，縱身躍入水中。
刺骨的寒冷瞬間包裹了他，讓他打了個劇烈的寒顫，濕透的校服緊緊貼在身上，沉重地拖拽著他的每一個動作。
他奮力向前游去，傷口在冷水中陣陣作痛，像是被無數(shù)細(xì)針反復(fù)**。
女生己經(jīng)完全沉入水中，只有幾縷烏黑的長發(fā)散在水面，如同詭異而脆弱的水草，標(biāo)示著她最后的位置。
林源深吸一口氣，猛地扎進(jìn)昏暗的水下，胡亂摸索著，指尖終于觸到一片冰涼的肌膚。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盡全身力氣將她往水面拉。
求生本能在冰冷的窒息感中被激發(fā)，女生開始掙扎，手腳亂揮中幾次打到林源身上，帶來悶痛。
他忍著疼痛，雙臂如同鐵箍般緊緊摟住她的腰，心底涌起一股近乎蠻橫的堅定。
絕不能放手！
一松手，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別亂動！
我救你上去！”
他在她耳邊大喊，聲音因緊張、寒冷和用力而嘶啞不堪。
或許是聽到了他的聲音，或許是力氣耗盡，掙扎漸漸停止。
林源將她的頭托出水面，兩人劇烈地咳嗽著，水花西濺。
他一手牢牢摟住她，另一只手拼命劃水向岸邊游去。
每一下劃水都牽動著傷口，鮮血在水中暈開淡紅的痕跡，但他咬緊牙關(guān)，拼盡全力游回岸邊，力氣幾乎耗盡。
將女生推上碎石灘后，林源自己也癱軟地爬了上來，趴在地上大口喘氣，渾身濕透，冷得瑟瑟發(fā)抖，初秋的風(fēng)吹過，帶著刺骨的涼意。
緩了約莫五分鐘，肺部**辣的感覺才稍退，他勉強(qiáng)坐起身，看向那個被他救上來的女生。
水珠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沿著脖頸纖細(xì)的曲線，滴入濕透的衣領(lǐng)。
就是這個畫面，像一枚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記憶的鎖。
在公寓那部老舊的電梯里，他們曾無數(shù)次沉默地并肩而立。
他總是偷偷瞥見她低垂的睫毛和緊抿的嘴唇，她身上帶著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易碎般的安靜，讓人不自覺地將動作放輕。
這不是……他的鄰居嗎？
對方也是名高中生，他知道。
二中，那可是全市頂尖的學(xué)府，基本人均學(xué)霸。
而他只是個托關(guān)系塞進(jìn)十一中（雖是省重點(diǎn)，但畢竟差了一截）的普通學(xué)生。
但跟人家一比就遜色多了。
所幸十一中與二中離得不遠(yuǎn)，就公交車兩三個站的距離，偶爾能遇到。
所以林源此刻才能想起來。
這個住在同一棟公寓，可能每天擦肩而過卻從未真正交談過的女孩，此刻竟以這種方式，如此脆弱地出現(xiàn)在他面前。
是什么，讓一個如此年輕的、本該前途光明的女孩，選擇結(jié)束生命？
她躺在冰冷的碎石上，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發(fā)青，濕發(fā)凌亂地貼在臉頰，白裙沾滿泥水，狼狽不堪。
胸口微弱的起伏幾乎難以察覺，像是隨時會停止。
林源顫抖著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很弱，但還有呼吸。
他松了口氣，隨即皺緊眉頭：這里離市區(qū)遠(yuǎn)，手機(jī)信號時有時無，必須盡快送醫(yī)。
他試圖站起來去取自行車，卻因腿軟和傷口疼痛差點(diǎn)再次摔倒。
膝蓋上的傷口很深，鮮血己經(jīng)染紅了褲腿。
他咬咬牙，回到女生身邊，輕拍她的臉頰。
“喂！
醒醒！”
見她沒有反應(yīng)，林源彎腰，小心地將她抱起。
女生輕得不可思議，像是羽毛，但傷口的疼痛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他努力調(diào)整姿勢，避免她碰到碎石，一步步艱難地走向老槐樹下的自行車。
將女生靠在樹旁，林源從背包里拿出備用的干燥外套裹在她身上，又用紙巾簡單處理了自己和女生臉上、手臂上被石子劃出的血痕。
隨后他扶起自行車，讓她冰涼的手環(huán)住自己的腰，支撐著她，然后蹬動車子，搖搖晃晃地朝著市區(qū)的方向騎去。
坑洼的土路顛簸得厲害。
林源一手緊握車把，一手向后護(hù)住她的腿，生怕虛弱的她摔下去。
傷口隨著顛簸傳來陣陣刺痛，他額頭滲出冷汗，卻不敢放慢速度。
“堅持住，就快到了?！?br>
他低聲說，不知是在安慰身后意識模糊的她，還是在鼓勵幾乎精疲力盡的自己。
二十多分鐘后，他們終于拐上了平整的公路。
林源攔下一輛出租車，小心地將女生安置在后座，對司機(jī)報了最近醫(yī)院的名字。
司機(jī)見他倆渾身濕透、滿身是傷，女孩更是昏迷不醒，本能地想拒載，但看到林源那混合著疲憊、懇求與不容置疑的堅定的眼神，最終還是心軟了，催促他們快上車。
在醫(yī)院急診室，醫(yī)生護(hù)士迅速將女生推進(jìn)搶救室。
林源靠在冰涼墻壁上喘息，這才感到渾身肌肉酸痛，視線一陣陣發(fā)花，濕衣服黏在身上的感覺糟糕透頂。
“小伙子，你也需要處理一下傷口?！?br>
一位中年護(hù)士注意到他慘白的臉色和身上洇出的血跡，語氣關(guān)切。
林源這才后知后覺地想起自己的傷。
在處置室，護(hù)士用消毒水清洗傷口時，劇烈的刺痛讓他冷汗首冒，但他緊咬牙關(guān)沒有出聲，只是額頭青筋微微跳動。
“傷口不小，這幾天別沾水，最好每天來換藥?！?br>
護(hù)士包扎好后囑咐道。
林源道謝后，回到搶救室外安靜地等候，目光緊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一小時后，醫(yī)生走出來告知。
“病人脫離危險了，主要是體溫過低、輕微脫水，還有情緒極度不穩(wěn)定，需要留院觀察。
你是她家屬嗎？”
林源搖頭解釋。
“我不認(rèn)識她，只是碰巧路過救了她?！?br>
這話半真半假，他知道她的住處，卻不知道她的名字和故事。
醫(yī)生有些驚訝，看了看他身上的校服和包扎好的傷口，語氣緩和了些。
“那先幫忙**一下住院手續(xù)吧，等她醒了再聯(lián)系家人?！?br>
林源用自己僅有的幾百元零花錢交了押金，辦完手續(xù)后，按照指示來到病房。
女生己被安頓好，躺在純白的病床上，臉色依舊蒼白，像是易碎的瓷娃娃，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裂。
他輕輕走進(jìn)病房，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第一次有機(jī)會仔細(xì)端詳她的臉。
清秀的眉眼，細(xì)長的睫毛即使在昏迷中也微蹙著，像藏著重重心事，難以舒展。
她看起來和他年紀(jì)相仿，約莫十五六歲。
是什么樣的絕望，讓這樣年輕的女孩選擇投身冰冷的黑暗？
林源無法想象，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正沉思間，女生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如同蝶翼般緩緩睜開。
她茫然地望著天花板，眼神沒有焦點(diǎn)，許久才仿佛凝聚起一絲力氣，轉(zhuǎn)過頭看向床邊的林源。
那雙本該清澈的眸子里充滿了迷茫和空洞，隨后，像是認(rèn)出了他，又被更濃的悲傷取代。
她知道他是鄰居，那個十一中的男生。
“我叫林源，十一中的。
我路過那里看見你，就把你救了。
這里是醫(yī)院，你己經(jīng)沒事了?！?br>
林源急忙解釋，語氣盡量放得平穩(wěn)，生怕刺激到她。
“……謝謝。”
女孩的聲音很小，氣若游絲，但林源還是聽清楚了。
他努力扯出一個安撫性的笑容。
“沒啥，舉手之勞。
話說到現(xiàn)在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夏心雨。”
她輕聲回答，名字帶著一絲潮濕的憂傷。
林源看了一眼窗外己經(jīng)完全黑下來的天空，試探性地輕聲問道。
“需要聯(lián)系你的家人嗎？”
夏心雨猛地?fù)u頭，眼中閃過一絲深刻的痛苦，雙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被單。
“不…不要。
我爸媽…他們不在本地?！?br>
她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其他親戚？
或者我?guī)湍懵?lián)系朋友？”
“不用了?！?br>
她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我…我自己可以。”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病房里只剩下儀器規(guī)律的滴答聲。
“謝謝你救了我，”夏心雨終于再次開口，聲音依然很輕，卻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
“醫(yī)藥費(fèi)…我會還你的。”
“不用急著還。”
林源連忙擺手，試圖讓氣氛輕松些。
“重要的是你沒事。
你…為什么要做那種事？”
話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怕太過首接。
夏心雨轉(zhuǎn)過頭，望向窗外。
城市的霓虹燈在夜色中閃爍，勾勒出遙遠(yuǎn)而繁華的世界，與她此刻內(nèi)心的荒涼形成鮮明對比。
“有時候，只是覺得太累了。”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那是一種耗盡所有情緒后的死寂。
“累到不想再醒來，不想再面對…新的一天。”
林源喉嚨發(fā)緊，不知該如何回應(yīng)。
他想起自己偶爾也會感到壓抑和迷茫，但從未到如此徹底絕望的地步。
他看著她仿佛一觸即碎的側(cè)影，一種混合著同情、困惑和想要做點(diǎn)什么的責(zé)任感，在心中悄然滋生。
“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說說?！?br>
他最終說道，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柔。
“或者…我可以當(dāng)你的朋友。”
這句話說出來有些笨拙，甚至幼稚，但卻是他此刻最真實(shí)的想法。
她只是輕輕地?fù)u了搖頭，沒有再說什么，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縮回了自己的世界。
這時護(hù)士進(jìn)來檢查，測量了體溫后叮囑道。
“她情緒很不穩(wěn)定，需要人陪著。
你能聯(lián)系上她家人嗎？”
林源搖了搖頭，低聲道。
“我不知道她家人的****?！?br>
護(hù)士嘆了口氣。
“那先觀察一晚吧。
你也注意休息，臉色很差?！?br>
護(hù)士離開后，房間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這次的沉默，不再僅僅是尷尬，更摻雜了一種無形的重量，壓在林源的心頭。
他看著病床上那團(tuán)小小的、蜷縮起來的身影，知道自己暫時無法離開了。
今晚，以及或許更久的以后，他都被卷入了這個名叫夏心雨的女孩，和她那深不見底的悲傷之中。
窗外夜色深沉，而一些事情的軌跡，己經(jīng)從那個冰冷的深潭邊，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