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宅院里裹了小腳的女人，而我的丈夫是留過洋的知識分子。

老家被炸毀，我跋山涉水到滬上去找他，被他安排在大戶人家里做女傭。

“蘭芳，柳小姐是我留洋時的同窗，她會好好關照你的?！?br>
他見過世面，說什么我就信什么，總歸我的丈夫不會騙我。

可他忘了告訴我，柳小姐懷的是他的孩子。

柳小姐差人回來說她的項鏈忘記拿了，讓我趕緊送過來。

我纏了小腳走不快，到的時候剛好聽見那句：“應白，我現在懷著身孕不方便，你不會忍不住去找那個鄉(xiāng)下來的老婆吧?！?br>
羅應白寵溺地回答：“君如，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娶她不過是父母之命，你認為我一個接受過新思想的人會對裹小腳的女人感興趣嗎？”

柳君如笑得開心，聲音如銀鈴般清脆，“那你打算什么時候處理好和她的婚事，我可不想我的孩子跟那種粗鄙的人扯上關系。”

“再等等吧，畢竟她照顧我父母多年，現在來投奔我，我總不能立刻翻臉不認人?！?br>
我捧著精美的盒子站在門口，怎么也邁不開腳。

“哪來的，鬼鬼祟祟站在門**什么！”

我惶恐地回頭，一個留著八字胡的男人正探究地看著我。

現在時局不穩(wěn)，不管是什么身份的人都很謹慎，尤其是這種地方，一不小心就會被當作間諜處置。

“我是柳君如柳小姐家的傭人，來給她送東西?！?br>
門打開了，柳小姐走了出來高傲地說：“沒事，是我家傭人?！?br>
我跟在她身后進了屋，羅應白神色不自然，“你什么時候來的？”

他在害怕，在緊張，我能感覺到。

“剛到門口就被叫住了，還好柳小姐及時幫忙脫身?！?br>
柳君如拿過我手里的盒子，“行了，去吧。”

我悶聲應下，急忙離開，出門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我聽見身后的嗤笑聲，“裹小腳的女人還真是可憐?！?br>
是啊，多可憐，沒有選擇吃盡了苦頭，到頭來還被人嫌棄。

誰讓我生在這個年代，滅了封建，但又不夠開放，總有一群人跟不上時代的步伐成為犧牲品。

我就是那群人中的一個，年紀輕輕便嫁了人，人人都說我運氣好，嫁了個讀書人。

沒人知道那些獨自在小鎮(zhèn)照顧公婆，盼望著丈夫歸家的日子有多難。

好在羅應白說等他小有成就會把我接到大城市一起生活再也不用分開，讓我滿懷希望等著重逢這一天。

可我來了，才發(fā)現那些山盟海誓都是假的。

我沒有得到丈夫的偏愛，仍然是那個被時代拋棄的小腳女人。

這到底是為什么，憑什么？

回到柳家大宅，我在屋子里仔細算這些日子攢下的銀錢，加上家里帶來了，不過五塊大洋，實在寒酸。

但我是打算離開的，總要找點能掙錢的活。

“蘭芳，大小姐說晚上要在家里舉辦晚會，忙不過來了，你跟我一起出門買點東西?！?br>
連人影都沒見到就走了，我也趕忙起來，柳家不比普通商人家庭，聽說柳老爺和軍閥****，我不敢懈怠。

第一次跟著出門采買，我才對滬上的生活水平有大概的認識。

那五塊大洋確確實實撐不了太久。

和我一起采買的是柳小姐的奶媽，她在柳家待了多年很得重用。

沒多一會兒，我就拿了****，手上提著，肩上扛著走起路來搖搖晃晃。

一個小孩跑過來嚇得我連忙躲開，重心不穩(wěn)摔在地上，東西掉得到處都是。

“你說說你能頂什么用，這些可值不少錢啊，你賠得起嗎？”

“哎喲，也不知道小姐怎么想的，就算顧著羅先生的面子也不該把你這種毛手毛腳的弄到家里來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