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剛過，天透著一股慘淡的青灰。

江源坐在門檻上。

**底下的石條沁著寒氣，順著尾椎骨往上爬，鉆進脊梁溝。

手里那半個饅頭放了一夜，表皮干硬，起著一層白霜似的干皮。

他咬了一口，費勁地嚼，腮幫子發(fā)酸。

沒水送。

昨天下午自來水公司的人來過，鉗子一絞，水表拆走，留下個空蕩蕩的黑窟窿。

他對面貼著張白條子。

**的封條，白底黑字，紅章刺眼。

風一吹，那紙條呼啦啦響，像是在催命。

巷子里有了動靜。

早起買菜的大爺大媽提著籃子路過，眼神剛往這邊一掃，立馬像被燙了一樣縮回去，腳底下加快步子，低頭匆匆走過。

誰都知道***敗了，欠了一**爛賬，沾上就是晦氣。

江源面無表情，喉嚨干得發(fā)緊，硬生生把那口干饅頭咽下去，噎得胸口生疼。

一道影子斜斜蓋過來。

隔壁林阿婆挎著個布兜子，左右瞅了兩眼，見沒人留意，快步貼到跟前。

她也不說話，從布兜里掏出一袋米，硬往江源懷里塞。

江源手往回縮。

“拿著?！?br>
林阿婆壓低嗓子，滿臉褶子抖了抖，“你爹當年背我去醫(yī)院，這條命是他撿回來的。

這點米，別跟我推?！?br>
說完，老**也不等江源反應，轉(zhuǎn)身佝僂著背，貼著墻根溜走了，像個做賊的。

懷里的米袋子沉甸甸的，還帶著體溫。

江源低頭看了一眼，手指緊緊摳進米袋的塑料皮里。

“砰！”

院那扇本來就有些搖晃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合頁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半扇門板晃蕩著，上面的鐵銹簌簌往下掉。

趙德海領著三個**搖大擺跨進來。

這人脖子上掛著根手指粗的金鏈子，滿臉橫肉油光锃亮。

他嘴里叼著半截煙，視線在院子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堂屋正中的供桌上。

那是江源父親的遺照。

趙德海幾步跨過去，伸手抄起相框。

“放下?！?br>
江源猛地站起來，膝蓋撞上門框，那是種鉆心的疼。

“喲，還有脾氣？”

趙德海嗤笑一聲，兩根胖手指夾著照片一搓，“嗤啦”一聲，黑白照片從中間裂開。

他手一揚，兩半照片飄飄忽忽落在剛下過雨的爛泥地里。

江源眼眶瞬間紅了，腦子轟的一聲，拳頭捏得咯吱響，腳后跟剛要蹬地發(fā)力，身后兩個打手己經(jīng)把那根棒球棍杵在了地上，沉悶的一聲響。

一百三十萬。

這是壓在他背上的債。

這一拳打出去，不僅這老宅保不住，連最后一點還錢的希望都得斷送在看守所里。

他站在原地，指甲掐進肉里，掐出了血。

“別這種眼神看我，沒用?！?br>
趙德海吐掉煙頭，鞋底在上面碾了碾，“這地皮我看上了，**不錯。

三天后拍賣，你這破房子歸我，懂嗎？”

他轉(zhuǎn)身往外走，路過院角的菜地，那是江源父親生前最寶貝的地方。

趙德海停下腳，在那根**的水管閥門上狠狠一踩。

“咔嚓。”

銹死的閥門斷了。

存水像黑色的血，咕嘟咕嘟涌出來，帶著鐵銹味，瞬間漫進了菜地，那幾壟剛翻好的土瞬間成了泥漿塘。

“哎喲，腳滑?！?br>
趙德海吹了聲口哨，領著人揚長而去。

院子里重新死寂下來。

只有斷裂的水管還在往外吐著渾水。

江源沒去管水管。

他走到爛泥地里，雙膝跪下去，把那兩半照片撿起來。

泥水糊住了父親的臉。

他用袖子擦，越擦越臟，最后把照片死死扣在胸口，額頭抵著冰涼的泥地，半天沒動彈。

夜深了，風開始刮得緊。

后山亂葬崗子那邊沒路燈，黑得像墨。

江源在祖墳前燒了一把紙。

火光跳動，映著他通紅的眼。

他沒哭，也沒說話，只是盯著那團火苗把黃紙吞噬成灰燼，然后被風卷著飛向半空。

回來的路上，他特意繞到了院墻外。

那片菜園徹底廢了。

污水橫流，本來也不剩什么的幾株秧苗全都泡爛了根。

就在墻根底下，幾株野蔥倒是還**著，在風里瑟瑟發(fā)抖。

江源蹲下身。

這是這塊地上最后一點活物了。

他沒用鏟子，首接伸出滿是傷口的手，**被污水泡得發(fā)黏的泥土里。

冰冷、**、惡臭。

指尖觸碰到野蔥根須的那一剎那，一股極其微弱的溫熱感順著指尖一閃而過。

像是錯覺。

他沒在意，小心翼翼地把帶著泥球的野蔥挖出來，捧著走到墻角的那個破石槽邊，把它們重新栽進去。

填土，壓實。

做完這一切，他首起腰，手掌上全是黑泥。

空氣里的濕氣越來越重，那股土腥味首往鼻子里鉆。

頭頂悶雷滾過，閃電把老宅破敗的輪廓照得慘白。

江源抹了一把臉，抬頭看向屋頂。

閣樓那幾片瓦早就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