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躺了三個月后,我親手拔掉自己的呼吸機
爸媽開車送我去訂婚的路上,出了車禍。
最后一刻,我只來得及把妹妹緊緊護在身下。
再醒來時,身體像被釘在了床上,只聽見媽媽在哭。
起初,他們的聲音還滿是決心。
“依依別怕,爸媽一定治好你,**賣鐵也治?!?br>
不到一個月,沉重的嘆息越來越多。
“呼吸機用了一個月了,存款都已經(jīng)見底了?!?br>
“再不行,怕是得賣房賣車?!?br>
又過了一個月,媽**手顫抖著撫過我的頭發(fā),話里卻帶著刺。
“依依,冉冉也要訂婚了,可這嫁妝”
往后的幾天,她的哭聲越來越急促。
“依依,你什么時候醒???爸媽真的快撐不住了”
忽然有一天,那哭聲猛地一停。
媽媽像是用盡了最后的力氣,漏出一句幾乎聽不見的呢喃。
“或者你要是就這么死了,該有多”
話音未落,她自己也被這句話嚇住了。
我們之間,只剩下一片空白。
媽媽不知道,就在那一刻。
我確實醒了。
……
身下的褥瘡已經(jīng)爛出了氣味,腐肉的味道混著消毒水,一陣一陣地鉆進鼻腔里。
可我卻感覺不到。
身上的痛都麻木了,唯有心口還清醒著。
一抽一抽的,比潰爛的皮肉更折磨人。
剛昏迷那會兒,爸媽日日夜夜守著我。
每隔兩三個鐘頭,就有四只手小心翼翼地托著我,幫我翻身、擦洗。
我雖然不能動,卻總覺得被暖意包裹著。
直到妹妹訂婚。
爸媽來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偶爾來了,談論的也都是妹妹的婚事。
說著說著,話頭總會滑到同一個地方去。
“冉冉這孩子,從小就懂事,沒讓咱們操過心。”
爸爸的聲音沉沉的,帶著化不開的疲憊。
“現(xiàn)在要出嫁了,家里這個樣子,連像樣的嫁妝都湊不出?!?br>
“都是我們沒本事!要是依依能早點醒過來”
“或者當初就沒救過來,家里也不至于”
“你胡說什么!”
媽**聲音猛地拔高,尖銳地打斷了爸爸的話。
“你怎么能這么說?依依也是我們的孩子??!她躺在這里已經(jīng)夠苦了”
她的聲音又軟下去,充滿了痛楚。
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猛地**了一下。
媽媽還是心疼我的。
她到底,還是舍不得我的。
帶著這份暖意,我想,我一定要醒過來。
可就在那天晚上,媽媽又來了。
這次只有她一個人,起初只是沉默。
然后她握住我的手,手指冰涼,顫抖得厲害。
“依依啊”
她嗚咽著,語無倫次。
“媽媽心里像刀割一樣!看著你這樣,看著冉冉那樣,媽媽真的沒辦法了”
她的聲音模糊,幾乎聽不清。
“**那天說的,其實也對?!?br>
“你要是真的醒不過來,對你,對冉冉,對這個家或許都輕松點”
心里最后一點火苗,徹底滅了。
媽媽離開以后,我緩緩睜開眼睛。
最后看了眼開始萎縮的身體,我抬起枯瘦的手。
微微顫抖著,拔掉了離胸口最近的那根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