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宮第五年，謝聿珩攜新后踏入我的道觀，為她腹中皇子祈福。

四目相對那刻，他眉梢微動，問我：

“女道長散盡塵緣，此生就不曾有過遺憾之事？”

我眼也不抬，語氣平靜。

“有?！?br>
他呼吸凝滯，我又開口：

“陛下今日身邊這位，倒是有幾分像五年前從天而降的那位穿越女?！?br>
儀式完畢，我獨(dú)自回到后院，卻撞上一道頎長身影。

天旋地轉(zhuǎn)間，我被抵在樹干。

男人呼吸灼熱，像是要將我燙傷。

“晚迎，五年了，你還在因?yàn)榘⑻业乃烙浐尬摇！?br>
“你敢說，你對我從未有過片刻真心？”

我終于抬起頭看他，不卑不亢。

“從未?！?br>
“謝聿珩，我此生的確有遺憾之事，但不是為你，而是為她?！?br>
……

觀里的桃花開得正艷。

我撥下一片沾在道袍上的花瓣，平靜地推開了謝聿珩。

“貧道如今已不再是皇后，陛下逾矩了?！?br>
謝聿珩唇角緊抿，視線一路下移。

突然，他輕呵一聲，扯住了我的衣襟。

“姜晚迎，五年了，你還是只會欲擒故縱這套把戲?！?br>
“一直戴著我送的平安符就算了，還把道觀建在這里，你當(dāng)我不記得這是你我初遇的地方么？”

我低頭，才發(fā)現(xiàn)自己頸上的吊墜在剛剛爭執(zhí)時掉出了外袍。

這是謝聿珩初遇時送我的平安符。

那時他是宮里最不受寵的皇子，我是相府任人欺凌的庶女。

我們在這座破廟相遇，他無權(quán)，我無勢，作為聯(lián)姻的附庸倒是合拍。

他問我，敢不敢跟著他賭一把。

我同意了。

卻不是因?yàn)閷?quán)力的渴望，而是因?yàn)樯倌晖蛭視r，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

謝聿珩說到做到，他心思縝密，借著我在相府微弱的權(quán)勢一路布局，很快便權(quán)傾朝野。

三年后，先皇駕崩，他牽著我的手登上了皇位。

世人都說，當(dāng)今帝后是對蛇蝎夫妻。

他心狠手辣，我助紂為虐。

可那又怎樣？

普天之下，只有我才是唯一懂謝聿珩的那個人。

我一直是這么以為的。

直到——

“皇上，原來您在這兒?！?br>
一道嬌柔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戴著鳳冠的女人走進(jìn)后院，看清我大敞的衣襟，杏眼瞪得溜圓。

“賤婦！好大的膽子！誰準(zhǔn)你魅惑皇上的？”

謝聿珩毫不猶豫地松開我，走向那個容貌嬌俏的女人。

“婉兒怎么獨(dú)自跑來后院了，朕給你安排的侍衛(wèi)呢？”

他將她擁入懷中，雙手護(hù)住那隆起的小腹，神色柔和得讓我恍惚了一瞬。

那模樣，我是最熟悉的。

曾經(jīng)無數(shù)個纏綿悱惻的夜晚，謝聿珩也曾這樣溫柔地對我。

他常常翻來覆去地折騰我到天明，纏著我要個孩子。

“晚迎，你給朕生個小皇子吧，朕會給他整個江山，免他受皇位爭奪之苦?！?br>
我知道，他是不想自己的經(jīng)歷在下一代重演。

所以他從未開設(shè)六宮，只獨(dú)寵我一人。

三年來，我懷孕了一次又一次。

可胎兒不是心弱就是早夭，沒有一個平安降生過。

前朝官員都催促謝聿珩開設(shè)選秀，好替皇家開枝散葉。

他卻只是將我護(hù)入懷中，聲線冷硬。

“朕心中只有皇后一人，她身子弱，喝藥調(diào)理便是，豈容你們隨意置喙？”

我感動不已，將那苦藥一碗碗咽下。

直到那日，我偶然聽見窗外太醫(yī)竊竊私語：

“這滑胎藥皇后娘娘已經(jīng)服用三年了，再這樣下去，恐怕永不能孕育龍嗣……”

我怔住，同時聽見謝聿珩身邊的心腹太監(jiān)回答：

“你盡管用就是，皇上一直提防著相府，就沒想過讓中宮這位誕下龍子，若真生不了倒還省事?！?br>
“再說了，她一個庶女有什么資格冠寵六宮？皇上至今未開設(shè)選秀，已經(jīng)給足了她顏面了?！?br>
我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沖出鳳儀宮，披頭散發(fā)地出現(xiàn)在謝聿珩面前的。

只記得面對我的歇斯底里時，龍椅上的男人眸中深深的寒意。

良久，他才漫不經(jīng)心地?fù)]手。

“皇后病了，送回去好好調(diào)養(yǎng)。”

“沒有朕的命令，三月內(nèi)不許踏出宮門半步。”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不敢相信這是夜夜與我耳鬢廝磨的枕邊人。

原來帝王最多疑，從不是一句空話。

禁閉當(dāng)晚，前朝就傳來了謝聿珩開設(shè)選秀的消息。

而那個穿越女，就在那批秀女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