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這是許大茂恢復(fù)意識后的第一個感覺。

不是那種挨了槍子兒或者被棍棒砸中的疼——那種疼他熟，1945年的北平街頭，疼是家常便飯。

這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綿延不絕的酸疼，像是整個人被拆散了重新拼湊過，每一塊骨頭都在**它們不該待在這個位置上。

他睜開眼。

視線先是模糊的，像蒙著一層油紙。

天花板上有一片深色的水漬，邊緣泛黃，形狀像只趴著的癩蛤蟆。

他盯著那水漬看了足足十秒鐘，腦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轉(zhuǎn)動眼珠。

房間很小。

小到他一伸手就能摸到對面的墻——如果他還能伸出手的話。

他的身體沉得像灌了鉛，躺在硬邦邦的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薄被。

被面是那種化纖料子，紅底印著俗氣的***，邊角己經(jīng)磨得起球了。

空氣里有股味道。

霉味。

灰塵味。

還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甜膩膩的油脂味，混著隔夜飯菜的嗖氣。

這味道讓他喉嚨發(fā)緊。

他想坐起來，剛一動，后腰就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操……”他啞著嗓子罵了一聲。

這聲音不對。

太粗了。

太沙了。

像砂紙在生銹的鐵皮上刮過。

他記得自己的聲音——1945年的許大茂，二十五歲，嗓子亮，能唱兩口京戲，在北平天橋一帶混飯吃時，吆喝起來半條街都能聽見。

現(xiàn)在這聲音……像六十歲的老煙槍。

他艱難地抬起手，伸到眼前。

手指粗短，關(guān)節(jié)突出，指甲縫里有洗不干凈的黑泥。

手背上有幾塊褐色的老年斑，皮膚松弛，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

這不是他的手。

二十五歲的許大茂，手上有繭，但那是練把式、用放印機(jī)磨出來的，結(jié)實有力。

這雙手……像是干了一輩子粗活，又像是被酒色掏空了。

他猛地坐起身。

腰更疼了，眼前一黑，差點又栽回去。

他扶著床沿，大口喘氣。

喘了七八下，視線才重新清晰。

房間的全貌展現(xiàn)在眼前。

不到十平米。

一張單人床，一張掉漆的木頭桌子，一把塑料椅子。

桌上有臺黑色的方形東西，屏幕是黑的，底下連著一堆線。

墻角堆著幾個紙箱子，其中一個敞著口，能看到里面塞著衣服——不是長衫，也不是對襟褂子，是些顏色暗淡的、他說不上款式的布料。

地上散落著幾個白色的塑料盒子，盒蓋上印著紅色的字。

他瞇起眼辨認(rèn)：“黃燜雞米飯?zhí)m州拉面沙縣小吃”。

盒子里還剩著些油乎乎的湯汁，**在上面盤旋。

窗戶在床的對面。

說是窗戶，其實只是個一米見方的框子，裝著茶色玻璃。

窗外是另一面墻，距離不到兩米，墻上貼著瓷磚，己經(jīng)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從窗戶和對面墻的縫隙里，勉強(qiáng)能看見一線灰蒙蒙的天空。

這不是他睡過去的地方。

昨晚——如果那還能叫“昨晚”——他記得自己在北平西首門外的一間破廟里。

1945年8月，**投降的消息剛傳開，城里亂得很。

他幫一個山西商人押一批貨出城，收了定金，說好送到張家口。

結(jié)果走到半路，商隊遇上了劫道的，不是**，是潰散的偽軍。

槍聲響起來的時候，他正蹲在路邊**。

一顆**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去，他往前一撲，腦袋撞在一塊石頭上……然后就是現(xiàn)在。

他低頭看自己身上。

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質(zhì)衣物，短袖，胸前印著一行模糊的英文字母。

下面是一條深藍(lán)色的、布料粗糙的褲子。

沒有腰帶，褲腰上有一根松緊帶。

腳上是雙塑料拖鞋，左腳的大腳趾把鞋面頂出了一個洞。

他光著腳下地。

地板是水泥的，冰涼。

他走到桌子前，盯著那個黑色方塊。

這東西有點像收音機(jī)，但比收音機(jī)薄，也沒有旋鈕。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屏幕。

沒反應(yīng)。

他又按了按邊緣一個圓形的按鈕。

“嗡——”屏幕突然亮了！

許大茂嚇得往后一跳，拖鞋絆了一下，一**坐在地上。

他瞪著那屏幕，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屏幕上出現(xiàn)了一個女人的臉。

很年輕，畫著濃妝，嘴巴一張一合，正在唱歌。

沒有聲音——不對，有聲音，是從屏幕下方的小孔里傳出來的，咿咿呀呀，調(diào)子古怪，配著“咚次噠次”的節(jié)奏。

“妖、妖怪……”許大茂聲音發(fā)顫。

那女人還在唱，邊唱邊扭。

她穿著件露出肩膀和肚臍的衣服，下面是一條短得離譜的裙子。

許大茂活了二十五年，在北平八大胡同也見過世面，但從來沒看過女人這樣在光天化日——不，在一個盒子里——搔首弄姿。

他爬起來，抄起墻角的掃把，舉起來就要砸。

但手停在半空。

不對。

砸了這東西，萬一惹出更大的禍?zhǔn)履兀?br>
這地方處處透著邪門。

他放下掃把，深吸一口氣，湊近屏幕。

女人消失了。

屏幕上出現(xiàn)一行字：“抖音——記錄美好生活”。

什么玩意？

他不敢再碰，轉(zhuǎn)身在房間里翻找。

得弄清楚這是哪兒。

是誰把他弄來的。

目的是什么。

抽屜里有些東西。

第一個抽屜是空的，只有幾張廢紙。

第二個抽屜里有一疊打印的紙，最上面一張?zhí)ь^寫著：“個人簡歷”。

他拿起來看。

姓名：許大茂出生年月：1975年3月****：138****1234電子郵箱：*# 2020@@@@@@com求職意向：保安、倉庫***、司機(jī)1975年？

許大茂腦子嗡的一聲。

1945年加三十年，是1975年。

這簡歷上的人，今年西十五歲。

西十五歲！

他繼續(xù)往下看。

工作經(jīng)歷：2015-2018：北京萬家福超市，理貨員2018-2020：北京快達(dá)物流公司，搬運工2020年3月：因公司裁員離職下面還有一欄：“自我評價”——“本人吃苦耐勞，服從管理，希望能有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br>
字是用打印**的，工整，冰冷。

許大茂的手開始抖。

他把簡歷翻過來，背面用圓珠筆潦草地寫了幾行字：“朝陽區(qū)保安公司：年齡超限，不要?！?br>
“順天快遞分揀站：腰椎間盤突出，體檢不過?！?br>
“小區(qū)門崗：押一付三，交不起押金。”

“黃袍騎手：電動車被扣，沒錢贖?！?br>
最后一行字寫得特別重，筆尖幾乎戳破了紙：“45歲，狗都不要?！?br>
許大茂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簡歷，繼續(xù)翻。

抽屜最里面有個塑料文件夾，打開，里面夾著幾張證件。

第一張是***。

照片上的人和他剛才在黑暗中隱約看見的、在模糊反光中瞥見的人，對上了。

一張浮腫的臉，眼袋很重，頭發(fā)稀疏，嘴角往下耷拉著。

眼神里有一種被生活反復(fù)捶打后的麻木。

姓名：許大茂。

住址：北京市朝陽區(qū)東壩鄉(xiāng)XXX村XX號。

公民身份號碼：11010519750312XXXX。

發(fā)證日期：2005年。

有效期：長期。

第二張是離婚證。

紅封皮，燙金字。

翻開，里面貼著兩個人的照片。

男方是***上那個人，女方看著三十多歲，瘦，顴骨很高，眼神冷淡。

登記日期：2020年1月15日。

里面夾著一張紙條，娟秀的字跡：“孩子跟我，你每月付三千撫養(yǎng)費。

付不起就別來見孩子。

玲玲。”

許大茂盯著“玲玲”兩個字。

他努力在記憶里搜尋，但一片空白。

1945年的許大茂，光棍一條，相好的姑娘倒是有幾個，但沒一個叫玲玲的。

第三張是一份通知。

“催繳房租通知單租戶許大茂：您己拖欠2020年3月、4月房租共計3000元。

請于2020年4月7日前繳清，否則我們將采取換鎖措施，并追究法律責(zé)任。

房東：王建國。

電話：139****5678?！?br>
日期是昨天——如果墻上的掛歷沒錯的話。

掛歷停在2020年4月，一個穿著泳裝的女人在沙灘上笑。

4月6日，星期一。

今天是4月7日。

最后期限。

許大茂把證件放回文件夾，手心里全是汗。

他走到窗邊，透過那茶色玻璃往外看。

樓下是條窄巷，停著幾輛顏色鮮艷的、兩個輪子的車（后來他才知道那叫共享單車）。

對面墻根蹲著幾個民工模樣的人，正在吃盒飯。

更遠(yuǎn)處，能看見一棟高樓的頂部，玻璃幕墻反射著灰白的天光。

這不是北平。

北平?jīng)]有這么高的樓。

北平的街巷也不是這樣。

空氣里的味道不對，聲音也不對——沒有駝鈴聲，沒有人力車夫的吆喝，沒有糖葫蘆小販的銅鑼。

只有一種低沉的、持續(xù)的嗡鳴聲，像是無數(shù)機(jī)器在同時運轉(zhuǎn)。

他回到桌邊，目光落在那個黑色的“妖怪盒子”上。

屏幕己經(jīng)暗了，但底下有個小燈在閃爍，綠色的。

旁邊還有個長方形的東西，巴掌大，屏幕是黑的。

他認(rèn)出這是“手機(jī)”。

1945年，北平有些大戶人家有電話，黑色的，要搖把手。

但這種小巧的、沒有線的……他只在畫報上見過**大兵用的無線電對講機(jī)，跟這個有點像，但又不完全一樣。

他猶豫了很久，伸手拿起手機(jī)。

很輕。

背面是光滑的塑料，印著一個被咬了一口的蘋果圖案。

他試著按側(cè)面一個按鈕。

屏幕亮了。

鎖屏壁紙是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穿著校服，戴著紅領(lǐng)巾，對著鏡頭笑。

孩子長得像離婚證上那個女人，眼睛很大，門牙缺了一顆。

屏幕中間顯示時間：2020年4月7日，上午7:23。

下面有一行小字：“向上滑動解鎖”。

許大茂用食指在屏幕上一劃。

屏幕變了。

出現(xiàn)一堆小圖標(biāo)，五顏六色，下面標(biāo)著字：“微信支付寶抖音地圖相機(jī)”……他一個都不認(rèn)識。

正要仔細(xì)看，屏幕頂端突然跳出一條**：“支付寶提醒：花唄還款日將至，您本期應(yīng)還金額：1247.36元。

點擊查看詳情。”

緊接著又是一條：“微信支付：您尾號8876的***余額不足，電費自動扣款失敗，請及時充值以免停電?！?br>
然后是第三條，是一條微信消息的預(yù)覽：“房東王哥：小許啊，不是哥逼你，哥也得還房貸。

今天再***，我真得換鎖了。

你找個朋友借借？”

許大茂盯著那三條消息，感覺喉嚨發(fā)干。

花唄是什么？

電費自動扣款？

房貸？

每個字他都認(rèn)識，連在一起卻像天書。

他試著點開微信。

圖標(biāo)是個綠色的對話框，兩個白色的氣泡。

點進(jìn)去，最上面一個聊天框顯示“房東王哥”，頭像是個中年男人的**，站在一輛黑色轎車前。

他點開。

聊天記錄往上滑：4月6日 22:15房東王哥：小許，睡了嗎？

房租的事……房東王哥：看到回一下。

4月6日 23:47房東王哥：你這也太不像話了，電話不接，微信不回。

4月7日 7:20房東王哥：小許啊，不是哥逼你，哥也得還房貸。

今天再***，我真得換鎖了。

你找個朋友借借？

4月7日 7:22房東王哥：對了，你屋里沒值錢東西吧？

別到時候說我弄丟了。

許大茂手指僵硬。

他退出這個聊天，往下翻。

第二個置頂聊天：“玲玲（前妻）”。

頭像是個女人的背影，站在海邊。

點開。

最后一條消息是昨天半夜發(fā)的：玲玲（前妻）：許大茂，我最后一次告訴你。

下周六之前，把這兩個月的撫養(yǎng)費六千塊打過來。

不然我就去**申請強(qiáng)制執(zhí)行，把你拉進(jìn)失信名單，讓你坐不了**飛機(jī)，孩子你也別想見了。

再往上滑，是更早的對話：玲玲：孩子發(fā)燒了，在醫(yī)院，押金要三千。

原身（許大茂）：我……我現(xiàn)在沒有。

玲玲：那你去找?。?br>
借??！

搶?。?br>
他是你兒子！

原身：我真的在找工作了……玲玲：找了一個月了，找到什么了？

45歲了，要力氣沒力氣，要技術(shù)沒技術(shù)，你說你能干什么？

原身：……玲玲：我當(dāng)初真是瞎了眼。

離婚是對的。

許大茂退出微信，手指在發(fā)抖。

他點開短信圖標(biāo)。

收件箱里一堆未讀，發(fā)件人都是陌生號碼：“京東金融許先生，您的白條己逾期，請盡快還款，否則將影響您的征信?！?br>
“微粒貸尾號8876的借款己逾期15天，請今日內(nèi)處理，否則將聯(lián)系您的緊急***?！?br>
“360借條嚴(yán)重逾期警告！

您的賬戶己被標(biāo)記，我們將采取法律手段追討。”

最后一條是昨晚十一點發(fā)的：“許大茂，我是你二叔。

**昨天又住院了，這次是腦梗。

手術(shù)費要八萬，家里湊了五萬，還差三萬。

你想想辦法，能湊多少是多少。

看到回電話?！?br>
許大茂閉上眼睛。

頭開始疼。

不是外傷的疼，是一種從顱骨深處彌漫開來的、脹裂的疼。

無數(shù)信息碎片在腦子里沖撞：1975年出生，45歲，離婚，失業(yè)，欠租，欠債，孩子要錢，母親病重……這都什么跟什么？

他只是一個1945年的北平混混，幫人押貨，掙點辛苦錢。

最大的野心不過是攢夠錢，娶個媳婦，開個小鋪子。

怎么一覺醒來，就成了這么一個……爛泥一樣的人？

手機(jī)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郵件推送。

他點開，唯一的未讀郵件標(biāo)題是：“關(guān)于**勞動合同的通知”。

正文：“許大茂先生：受****疫情影響，公司經(jīng)營困難，經(jīng)研究決定，自2020年3月31日起與您**勞動合同。

根據(jù)《勞動合同法》規(guī)定，支付您經(jīng)濟(jì)補償金共計8560元（稅前），己打入您工資卡。

感謝您在職期間的付出。

祝您前程似錦。”

落款是“北京快達(dá)物流有限公司人力資源部”，日期2020年3月30日。

許大茂盯著“****疫情”六個字。

**？

疫情？

他仔細(xì)回想，1945年北平是鬧過霍亂，也鬧過傷寒，但沒聽說什么“新冠”。

他又點開手機(jī)的瀏覽器圖標(biāo)——那個藍(lán)色的“e”字他認(rèn)識，以前在北平見過外國人報紙上的商標(biāo)。

在搜索框里，他笨拙地用一根手指戳字母：“XIN GUAN FEI YAN”。

搜索結(jié)果顯示出來。

第一條是百度百科：“新型******（COVID-19），簡稱‘****’……2019年12月首次發(fā)現(xiàn)……2020年1月30日，WHO宣布構(gòu)成‘國際關(guān)注的突發(fā)公共衛(wèi)生事件’……”下面全是新聞標(biāo)題：“全國累計確診病例超8萬例**封城第76天北京要求所有**人員隔離14天全球疫情蔓延，多國封鎖邊境”許大茂一條條點開看。

越看，心越沉。

這不是他熟悉的那個世界。

不，時間不對，空間不對，連人間疾苦的樣式都變了。

1945年，人們怕的是槍炮、饑荒、瘟疫。

2020年，人們怕的是一種看不見的病毒，還有隨之而來的失業(yè)、斷供、隔離。

他退出瀏覽器，回到手機(jī)主屏幕。

目光落在相冊圖標(biāo)上。

點開，里面有幾個文件夾。

第一個叫“寶寶”，點進(jìn)去，全是那個缺牙小男孩的照片：在游樂園坐旋轉(zhuǎn)木馬，在公園放風(fēng)箏，趴在桌子上寫作業(yè)，睡著時流口水的側(cè)臉。

第二文件夾叫“過去”。

里面照片不多，都是合影。

有一張是結(jié)婚照，男人穿著廉價的西裝，女人穿著白紗，兩人對著鏡頭笑，笑容里還能看出點對未來的期待。

有一張是孩子滿月，一家人擠在醫(yī)院的病床前。

還有一張是去年春節(jié)，在一間稍大的房子里，三個人圍著火鍋，熱氣騰騰。

最后一張，是今年春節(jié)。

只有孩子和媽媽，**是另一個客廳。

孩子手里拿著紅包，媽媽在笑，但笑容有點勉強(qiáng)。

照片邊緣，能看到半截男人的手臂——不是原身的，手臂上戴著一塊亮閃閃的手表。

許大茂退出相冊。

他放下手機(jī)，走到房間唯一的鏡子前——衛(wèi)生間門背后掛著一面塑料邊框的方鏡。

鏡面有點花，但足夠看清。

鏡子里的人，和***照片上的人，完完全全重疊。

浮腫的臉。

眼袋。

稀疏的、油膩的頭發(fā)。

嘴角的法令紋很深，像用刀刻出來的。

眼睛里有一種他熟悉又陌生的東西——那是被生活反復(fù)捶打后，放棄掙扎的麻木。

他在北平天橋見過太多這樣的人：輸了錢的賭徒，丟了飯碗的伙計，被相好卷走積蓄的**。

但鏡子里的人，是他自己。

不，不是他自己。

是“許大茂”，1975年出生的許大茂，45歲的許大茂，離婚失業(yè)負(fù)債累累的許大茂。

1945年的許大茂，靈魂被困在了這具陌生的、衰老的、破敗的軀殼里。

他抬起手，摸了摸臉。

觸感真實。

皮膚粗糙，胡茬扎手。

他掐了一下臉頰，疼。

不是夢。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窗戶是左右推拉的，他研究了好一會兒才打開。

一股冷風(fēng)灌進(jìn)來，帶著汽車尾氣和遠(yuǎn)處工地灰塵的味道。

樓下巷子里，一個穿著黃馬甲的外賣騎手正跨上電動車，后座放著個保溫箱。

對面樓里傳來孩子的哭聲，和女人的呵斥：“上網(wǎng)課！

專心點！”

一切都在運轉(zhuǎn)。

這個陌生的2020年世界，按照它自己的邏輯，冷酷地運轉(zhuǎn)著。

許大茂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轉(zhuǎn)身，回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皺巴巴的筆記本。

牛皮紙封面，邊角都磨破了。

他翻開。

前面幾頁記著些零碎：某公司的面試地址，某個中介的電話，某筆借款的還款日期。

字跡潦草，力透紙背，能看出寫字的人又急又躁。

翻到最后一頁。

只有一行字，寫得歪歪扭扭，墨水有些洇開了：“撐不下去了，要不從18樓跳下去？”

許大茂盯著那行字。

1945年，他也想過死。

被偽軍追得走投無路，躲在臭水溝里，聽著頭頂?shù)臉屄?，他?dāng)時想，要是被發(fā)現(xiàn)了，就拉響身上最后一顆手**，同歸于盡算了。

但他沒死成。

后來他明白了，像他這樣的人，命賤，**爺都不收。

只能活著，茍且地活著，像野草一樣，被踩倒了，過一陣子又顫巍巍地挺起來。

他拿起筆記本，撕下最后一頁。

走到廚房——如果那個只有一米見方、裝著個生銹水龍頭和單灶煤氣灶的角落能叫廚房的話。

他打開煤氣灶，啪嗒一聲，藍(lán)色的火苗竄起來。

他把那張紙湊到火上。

紙邊卷曲，變黑，燃起橙紅色的火焰。

火光照亮他的臉，在浮腫和麻木之下，有什么東西在慢慢蘇醒。

1945年的北平混混許大茂，挨過***的槍子兒，躲過偽軍的追捕，在亂世里像野狗一樣活下來。

現(xiàn)在，他到了2020年，困在一個45歲失敗者的身體里，欠了一**債，房東要趕他走，前妻要撫養(yǎng)費，孩子不認(rèn)識他，母親在醫(yī)院等錢做手術(shù)。

那就……活著吧。

像野草一樣。

他把燃燒的紙扔進(jìn)洗菜池，看著它燒成灰燼。

然后關(guān)上煤氣，轉(zhuǎn)身回到房間。

手機(jī)還在桌上，屏幕又亮了，一條新消息：“美團(tuán)借錢您有5000元額度待領(lǐng)取，秒到賬，緩解您的資金壓力?！?br>
許大茂拿起手機(jī)，看了三秒，然后按下側(cè)面的按鈕，屏幕黑了。

他走到門口，研究那扇門。

門鎖是那種圓形的、中間有個把手的。

他擰了擰，門開了。

走廊里光線昏暗，堆著鄰居的紙箱和舊家具。

盡頭有扇窗，窗外是另一棟樓灰色的墻壁。

他關(guān)上門，回到房間中央。

站定，環(huán)顧西周：十平米的牢籠，發(fā)霉的天花板，堆滿外賣盒的地面，催債的手機(jī)，陌生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fù)鲁觥?br>
然后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用那沙啞的、45歲的嗓子，說出穿越到2020年后的第一句完整的話：“老子在北平挨過***的槍子兒，還能**在這兒？”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死。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開始飄起細(xì)雨。

2020年4月7日，上午8點17分。

許大茂的2020年，從這一刻，正式開始了。

---第一章·陌生的牢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