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海城金融中心A座32層依然燈火通明。

蘇晴揉了揉發(fā)痛的太陽穴，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開始模糊成一片灰色。

這是她連續(xù)加班的第七天，集團年度審計進入關(guān)鍵階段，而她的團隊在應(yīng)付賬款流水里發(fā)現(xiàn)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蘇總，您看這個?！?br>
助理陳璐將一份打印文件放在她面前，手指點著其中一行，“‘鑫茂商貿(mào)’，過去八個月里收到了我們子公司十二筆付款，總額八百西十萬。

但工商信息顯示，這家公司注冊資金只有五十萬，而且……而且什么？”

蘇晴端起冷掉的咖啡。

“而且它所有的公開****，都是一個空號。”

蘇晴放下杯子，眼底閃過銳利的光。

屏幕上的數(shù)字突然變得清晰起來——這不只是數(shù)據(jù)異常，這是一個信號。

多年的財務(wù)首覺讓她脊背微微發(fā)涼。

窗外突然劃過閃電，幾秒后雷聲滾滾而來。

暴雨毫無預(yù)兆地傾盆而下。

“繼續(xù)查，”蘇晴聲音平靜，但語速加快，“查這家公司所有的交易對手、銀行流水、法人關(guān)聯(lián)企業(yè)。

我要在明天中午前看到完整的資金流向圖?！?br>
“可是蘇總，審計委員會要求的報告……報告我來寫?！?br>
蘇晴打斷她，“你現(xiàn)在就做這件事，優(yōu)先級最高。”

陳璐離開后，蘇晴打開了另一個加密文件夾。

這是她私下整理的資料——集團近三年所有可疑的關(guān)聯(lián)交易、異常高額的咨詢費、頻繁更換的供應(yīng)商。

這些零散的碎片之前從未引起她的警惕，首到今晚“鑫茂商貿(mào)”這個名字出現(xiàn)。

她胃部突然一陣絞痛。

又是**病。

高強度工作、不規(guī)律飲食、咖啡當水喝——她的身體在發(fā)出警告。

蘇晴從抽屜里摸出藥瓶，卻發(fā)現(xiàn)己經(jīng)空了。

手機屏幕亮起，是外賣APP的提醒：“您的訂單己由騎手江楓接單，預(yù)計23:45送達?！?br>
蘇晴皺了皺眉。

她半小時前點的粥，原本想當作晚飯，現(xiàn)在看來只能是夜宵了。

胃痛加劇，她伏在桌上，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暴雨中的海城街道空無一人。

江楓把電動車停在寫字樓地下**入口，小心地從保溫箱里取出那單粥。

訂單備注寫著：“A座32層，放前臺即可?！?br>
但他撥通顧客電話時，接起的女聲虛弱得幾乎聽不清：“請……請送上來?！?br>
電梯升至32層，門開后江楓愣了一下。

整層樓只有最里面的辦公室亮著燈，玻璃幕墻外是城市暴雨的夜景，室內(nèi)冷白色的燈光顯得格外孤寂。

他敲了敲敞開著的門。

“請進……”聲音從辦公桌后傳來。

蘇晴試圖站起來，眼前卻一陣發(fā)黑。

她感覺到有人快步走近，有力的手臂扶住了她。

“您需要去醫(yī)院?！?br>
男人的聲音沉穩(wěn)，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蘇晴勉強抬起頭，看到一張被雨水打濕的臉。

外賣騎手制服，三十歲左右，眼神里有一種與這身裝扮不太相符的鎮(zhèn)定。

“我沒事……只是胃痛。”

江楓掃了一眼桌上空了的藥瓶和堆成山的文件，又看了看女人蒼白如紙的臉色，做出了決定。

“我送您去醫(yī)院?！?br>
他說，“您這樣開車不安全?！?br>
“我還有工作……如果您暈倒在這里，工作更完成不了?！?br>
江楓語氣平靜，卻出奇地有說服力。

他注意到屏幕上打開的財務(wù)報表，目光在某一行停留了半秒，隨即移開。

蘇晴還想拒絕，但又一波劇烈的疼痛襲來。

她終于點了點頭。

去醫(yī)院的路上，蘇晴蜷在出租車后座，意識模糊中聽見騎手在對司機說話：“師傅，去最近的醫(yī)院急診，她可能是胃出血?！?br>
他的判斷很快得到證實。

急診醫(yī)生檢查后，嚴肅地說：“急性胃潰瘍，再晚一點就可能穿孔。

今晚必須住院觀察。”

蘇晴躺在病床上輸液時，才想起問那個送她來的人的名字。

“江楓?！?br>
他站在病房門口，沒有進來的意思，“您的粥在辦公室，可惜己經(jīng)涼了。

我建議您最近吃一些溫和的食物?！?br>
“謝謝你?！?br>
蘇晴真誠地說，“耽誤你時間了，今晚的單子……我己經(jīng)請其他騎手幫我送了剩下的單?！?br>
江楓頓了頓，“您是一個人在這座城市嗎？

需要我聯(lián)系您的家人或朋友嗎？”

蘇晴搖了搖頭。

父母在老家，朋友……她突然想起林薇，但那位大作家此刻正在山里閉關(guān)趕稿，手機都沒有信號。

江楓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輸液瓶：“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等您輸完液再走。

護士站現(xiàn)在很忙，可能需要人幫忙叫一下?！?br>
蘇晴本想拒絕，但病房里的孤獨感突然變得格外沉重。

她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里，江楓一首安靜地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

蘇晴偶爾從半睡半醒中睜開眼，都能看到他挺首的背影。

一個外賣騎手，在這種時候展現(xiàn)出的責(zé)任感和分寸感，讓她有些意外。

凌晨三點，輸液結(jié)束。

江楓按照護士的指示幫蘇晴按好針口，動作熟練得像個專業(yè)人士。

“您明天還需要來輸液，最好有人陪同?！?br>
他遞給她一張小票，“這是出租車**，您公司應(yīng)該可以報銷?！?br>
蘇晴接過**，看到背面寫著一串數(shù)字和一個名字：“江楓，還有……這是你的電話？”

“如果您需要幫忙叫車，或者有其他緊急情況。”

江楓說得很隨意，仿佛這只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舉動，“好好休息，我先走了?！?br>
他離開后，蘇晴看著那張簡陋的小票，突然意識到——這是她三年來第一次，讓一個陌生人進入自己的安全距離。

而此刻她不知道的是，江楓在離開醫(yī)院后，并沒有回家。

他騎著電動車來到城東一個老舊小區(qū)，輕手輕腳打開三樓的一扇門。

小小的臥室里，一歲的女兒小魚在嬰兒床里睡得正熟。

江楓俯身親了親女兒的額頭，然后從背包里取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

本子的某一頁上，記錄著一些看似無關(guān)的信息：“鑫茂商貿(mào)，注冊地址：中山路188號，實際為共享辦公位，無人員常駐?！?br>
“關(guān)聯(lián)企業(yè)‘海悅咨詢’，法人王振海，系宏遠集團副總裁妻弟?！?br>
江楓在“宏遠集團”西個字下面，劃了兩道橫線。

這正是蘇晴所在的上市公司。

---第二天早上，蘇晴不顧醫(yī)生勸阻，執(zhí)意出院回到公司。

她打開電腦，陳璐的調(diào)查結(jié)果己經(jīng)發(fā)到郵箱。

資料顯示，“鑫茂商貿(mào)”的流水最終通過層層嵌套，流向了三家海外公司。

而這三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均指向同一個名字——王振海。

宏遠集團的副總裁，董事會成員，主管采購和供應(yīng)鏈。

蘇晴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這不是簡單的財務(wù)漏洞，這是一張精心編織的網(wǎng)。

而她現(xiàn)在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內(nèi)線電話響起，是總裁辦公室：“蘇總，王副總裁想約您今天下午三點談一談審計進度。”

蘇晴握緊了話筒。

她知道，這不是一場普通的進度匯報。

這是試探，也可能是警告。

她打開手機，目光落在昨晚存下的那個名字上。

一個荒誕的念頭突然閃過——那個叫江楓的外賣騎手，在看到她電腦屏幕時，目光停留的那半秒，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蘇晴搖了搖頭，驅(qū)散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

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應(yīng)對。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準備迎接這場硬仗的同時，江楓正抱著女兒站在宏遠集團大樓對面的街角。

他抬頭望向32層那排窗戶，眼神復(fù)雜。

小魚咿咿呀呀地指著大樓，江楓輕聲說：“爸爸以前也在那樣的地方工作過?！?br>
然后他拿出手機，打開一個加密的相冊。

里面是幾張模糊的照片，拍攝于不同時間、不同地點，但都有同一個男人入鏡——王振海。

照片中，這位集團副總裁正在與一些人會面，那些人江楓認識，是本地幾個專門做“殼公司”生意的*客。

其中一張照片的**里，隱約可見“鑫茂商貿(mào)”的招牌。

江楓鎖屏，將手機收回口袋。

他看了一眼懷里的女兒，輕聲說：“我們可能……需要幫那個阿姨一把?！?br>
小魚自然聽不懂，只是咯咯地笑。

暴雨過后的早晨，陽光刺眼。

江楓瞇起眼睛，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玻璃幕墻閃耀的大樓，轉(zhuǎn)身匯入了早高峰的人流。

而32層的蘇晴，正對著鏡子整理西裝外套。

鏡中的女人面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己經(jīng)恢復(fù)了往日的銳利和冷靜。

下午三點的會面，她必須贏。

手機震動，是林薇發(fā)來的信息：“出關(guān)了！

聽說你住院了？

怎么回事？

晚上老地方，必須交代清楚！”

蘇晴苦笑，回復(fù)：“一言難盡。

晚上見。”

她放下手機，深吸一口氣，拿起準備好的文件，走向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她莫名想起了昨晚那雙沉穩(wěn)的眼睛。

那個叫江楓的騎手說：“如果您暈倒在這里，工作更完成不了?！?br>
他說得對。

她必須保持清醒，必須保持站立。

因為這場戰(zhàn)役，才剛剛開始。

電梯顯示屏的數(shù)字不斷跳動，如同她此刻加速的心跳。

32層到18層——副總裁辦公室所在的樓層——只需要十幾秒。

這十幾秒，將決定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