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的第三年冬天，我死了。

不是心死，是真真正正地斷了氣。

毒酒入喉的灼燒感還未散去，意識卻己飄上半空，看著自己那具倒在破舊草席上的身體——曾經(jīng)寵冠六宮的沈清辭，如今穿著打補丁的灰布衣裳，手指凍得青紫，嘴角滲著黑血。

真狼狽啊。

我浮在漏風的屋頂下，看著那個叫小桃的宮女跪在我尸身旁啜泣。

她是這冷宮里唯一還肯跟著我的人。

前世我被打入冷宮時，帶進來的八個宮女太監(jiān)，不到三個月就散得只剩她一個。

“娘娘……娘娘……”小桃哭得肩膀顫抖，想為我合上眼，手伸了幾次都沒夠著勇氣。

我忽然覺得好笑。

沈清辭，你這一生，活到最后，連個為你合眼的人都沒有。

不，其實是有的。

殿門被推開，冷風灌進來，裹挾著細碎的雪沫。

進來的人穿著織金繡鳳的斗篷，毛領(lǐng)子潔白如新雪。

是林貴妃，不，現(xiàn)在應(yīng)該叫林皇后了。

她慢慢走到我的尸身旁，居高臨下地看著，就像三年前她來冷宮“探望”我時一樣。

那時她說：“沈清辭，你輸了。”

如今她蹲下身，用戴了護甲的手指拂過我散亂的鬢發(fā)，輕聲說：“清辭姐姐，這下徹底輸了?！?br>
護甲的冰涼觸感仿佛還停留在皮膚上。

我漂浮著，看著她從袖中取出一方絲帕，輕輕覆在我臉上。

帕子上繡著玉蘭花，是我從前最喜歡的。

“安心去吧?！?br>
她說，“陛下……永遠不會知道你為他擋過那支毒箭?！?br>
我怔住了。

飄忽的意識忽然被這句話釘在半空。

擋箭？

什么擋箭？

記憶的碎片猛地刺進來——是三年前秋獵，皇帝遇刺，混亂中我撲了上去……醒來時，太醫(yī)說我驚嚇過度暈倒，刺客被當場格殺。

林貴妃衣不解帶地照顧皇帝三日，后來就晉了位分。

原來那支箭，是我擋的。

原來他知道。

他一首都知道。

心臟的位置傳來劇痛，即使己經(jīng)沒有了心臟。

殿外傳來腳步聲，沉穩(wěn)有力。

明**的衣角閃過門檻，是他來了。

蕭徹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他的目光落在那方絲帕上，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雪光映著他半邊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處理干凈?！?br>
他說，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然后轉(zhuǎn)身離開。

甚至沒有走進來，沒有看最后一眼。

侍衛(wèi)進來用草席卷起****。

小桃哭著去攔，被一把推開。

我最后看見的是那方絲帕滑落在地，被踩進污泥里。

意識開始渙散。

也好，這一生，就這樣罷…………冷。

刺骨的冷。

我猛地睜開眼，看見的是漏雨的屋頂，椽子上結(jié)著蛛網(wǎng)。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蓋著一床薄得透光的舊棉被。

是夢？

我撐起身，手掌按在粗糙的被面上，觸感真實得可怕。

環(huán)顧西周——掉漆的梳妝臺，缺了一條腿的圓凳，半扇關(guān)不嚴的窗。

這是冷宮。

是三年前我剛被打入冷宮時住的“清秋閣”。

門外傳來小心翼翼的敲門聲，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娘娘，該用早膳了?！?br>
是小桃的聲音，但更稚嫩些。

我跌跌撞撞撲到梳妝臺前，銅鏡模糊，但足夠映出臉——十九歲的臉，還未被冷宮的凄風苦雨磨去所有光彩，眼角沒有細紋，嘴唇還是飽滿的紅。

只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里，裝著三十歲的沈清辭才會有的死寂和冰冷。

我重生了。

重生回被打入冷宮的第一天。

“娘娘？”

門外的聲音帶著擔憂。

我深深吸了口氣，冷宮的空氣里混著霉味和灰塵，但我聞到了——聞到了活著的氣息，聞到了翻盤的可能。

“進來?！?br>
我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小桃端著托盤進來，上面是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

她放下托盤，怯怯地看我一眼，立刻低下頭：“娘娘……您、您別傷心，陛下只是一時生氣，等氣消了……”我看著她。

前世，就是這個傻丫頭，陪我在冷宮熬了三年。

最后我喝毒酒那晚，她哭著說要去求皇帝，被守門的太監(jiān)一腳踢中心口，躺了半個月。

我死后，聽說她一頭撞死在冷宮門柱上。

“小桃，”我打斷她，“今天是什么日子？”

“??？”

小桃愣了下，“是、是十月初七……哪一年？”

“永昌……永昌十二年。”

永昌十二年十月初七。

沒錯，就是這一天。

昨天中秋宮宴，我被陷害用巫蠱之術(shù)詛咒林貴妃，人證物證俱在。

蕭徹震怒，當夜就將我打入冷宮。

而今天早上，按照前世的記憶，會有三個人來。

第一個是林貴妃派來“探望”的嬤嬤，實則是來羞辱我。

第二個是內(nèi)務(wù)府來登記造冊的太監(jiān)，會克扣我所有份例。

第三個……是蕭徹。

他會站在窗外，透過破了的窗紙看我哭泣哀求的樣子，然后一言不發(fā)地離開。

前世的我就那樣跪在冰冷的地上哭了兩個時辰，從此寒了腿，每到陰雨天就疼得睡不著。

“把粥放下，”我說，“去打盆水來，我要洗漱?！?br>
小桃呆了呆：“可是娘娘，水……今天還沒送來……那就去井邊打?！?br>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窗。

冷宮的院子荒草叢生，但角落有口井。

前世我嫌井水冷，怕得風寒，從不敢用。

現(xiàn)在想來可笑——人都要死了，還怕病么？

“娘娘，井水太涼，您身子受不住……去?！?br>
我轉(zhuǎn)頭看她，眼神一定很嚇人，因為小桃猛地一顫，立刻應(yīng)了聲是，小跑著出去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閉了閉眼。

對不起，小桃。

這一世，我不會再讓你撞死在那根柱子上了。

我要讓那些人——所有踩過我、害過我、冷眼旁觀過我的人——統(tǒng)統(tǒng)付出代價。

但不是用眼淚。

用權(quán)力。

前世我爭寵，想靠一個男人的憐惜活下去。

結(jié)果呢？

我為他擋箭，他賜我毒酒。

這一世，我不要爭寵了。

我要**。

從后宮規(guī)則的遵守者，變成規(guī)則的制定者。

從棋子，變成棋手。

小桃端著水盆回來時，我己經(jīng)自己梳好了頭。

沒有釵環(huán)，就用一根木簪固定。

臉洗干凈了，雖然面色蒼白，但眼神清亮。

“娘娘……”小桃看呆了。

我沒解釋，從箱籠里翻出一件半舊的素色衣裙換上。

料子普通，但整潔干凈。

剛收拾妥當，院門就被推開了。

第一個，來了。

進來的是個穿著體面的老嬤嬤，身后跟著兩個小宮女。

她掃視了一圈破敗的院子，嘴角扯出個笑：“沈庶人，貴妃娘娘心善，讓老奴來看看你過得如何。”

前世，我聽到這話就哭了，跪下來求她向貴妃求情。

現(xiàn)在，我只是站在屋檐下，平靜地看著她：“有勞貴妃掛心。

我尚好?！?br>
嬤嬤愣住了，顯然沒料到我是這個反應(yīng)。

她上下打量我，試圖從我臉上找出強裝鎮(zhèn)定的痕跡，但失敗了。

“沈庶人倒是想得開?！?br>
她走近幾步，壓低聲音，“貴妃娘娘讓老奴帶句話：冷宮的日子還長著呢，沈庶人可要……保重身體?！?br>
保重身體。

前世我沒聽懂，后來才明白——冷宮里“病逝”的妃嬪，每年都有那么幾個。

我笑了：“也請嬤嬤帶句話給貴妃：日子確實還長，誰笑到最后，還未可知?！?br>
嬤嬤臉色一變。

我沒給她說話的機會，轉(zhuǎn)身進屋，關(guān)上了門。

隔著門板，我聽見她在外頭冷哼：“不識抬舉！”

然后腳步聲漸遠。

小桃緊張地看著我：“娘娘，您這樣頂撞她，萬一她回去告狀……她不會?！?br>
我說，“林月瑤現(xiàn)在最想看到的，是我痛哭流涕、跪地求饒的樣子。

我越平靜，她越不安。”

小桃似懂非懂。

第二個很快也來了。

內(nèi)務(wù)府的太監(jiān)，姓王，前世克扣我份例最狠的就是他。

“沈庶人，按規(guī)矩，冷**嬪每月例銀二兩，米一斗，炭……”他拖著長腔，翻開賬冊。

“王公公，”我打斷他，從袖中取出一樣?xùn)|西——是支金簪，我身上最后一件值錢的首飾，“初來乍到，不懂規(guī)矩，還請公公多關(guān)照。”

王太監(jiān)眼睛一亮，接過金簪掂了掂，立刻換了副笑臉：“哎喲，沈庶人客氣了。

這冷宮條件雖差，但該有的還是得有。

這樣，老奴回去就安排，保準不讓庶人挨凍受餓?！?br>
“有勞公公?！?br>
我頓了頓，“另外，我想向公公打聽件事。”

“您說。”

“聽說冷宮西邊那排屋子，從前住過一位陳太妃？”

王太監(jiān)臉色微變：“是、是有這么個人，不過早些年就……病故了。”

“她住過的屋子，現(xiàn)在可還空著？”

“空是空著，但那兒……不干凈?！?br>
王太監(jiān)壓低聲音，“都說陳太妃死得冤，夜里常有動靜。

庶人問這個做什么？”

“沒什么，隨便問問?！?br>
我笑了笑，“公公慢走?！?br>
送走王太監(jiān)，小桃憂心忡忡：“娘娘，那金簪是您最后一件首飾了……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br>
我看向西邊，那排屋子掩在荒草深處，“小桃，你知道陳太妃是誰嗎？”

小桃搖頭。

“她是先帝的妃子，也是這冷宮里，唯一一個活著走出去的女人?！?br>
小桃倒吸一口涼氣。

我沒再說下去。

因為第三個，來了。

院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停在門外。

沒有通報，沒有隨從，只有一個人。

蕭徹。

前世，我聽見動靜撲到窗邊，看見他的衣角，立刻沖出去跪地哭求。

他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走了。

這一次，我沒動。

我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中的自己，慢慢將一縷碎發(fā)別到耳后。

門外安靜了很久。

久到小桃忍不住要開口詢問時，腳步聲響起——不是離開，而是走近。

破舊的木門被推開。

蕭徹站在門口，一身常服，沒有戴冠，像是隨意路過。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深不見底。

我站起身，規(guī)矩地福身行禮：“陛下。”

沒有哭，沒有求，甚至沒有多余的表情。

蕭徹盯著我，似乎在審視什么。

良久，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你似乎，適應(yīng)得很好?！?br>
“既來之，則安之?！?br>
我說。

“不打算求朕？”

“求了，陛下就會放我出去嗎？”

他沉默。

我抬眼看他，第一次如此平靜地與他對視：“既然不會，何必浪費陛下的時間?！?br>
蕭徹的眼睛瞇了瞇。

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我太熟悉了。

“沈清辭，”他說，“你變了?！?br>
是啊，變了。

死過一次的人，怎么能不變。

“人總是要變的?！?br>
我說，“陛下不也變了嗎？”

這話有些逾矩，但我故意說的。

果然，蕭徹的眸光深了深。

他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離開。

走到院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缺什么，可以讓人告訴朕?！?br>
我笑了：“謝陛下?！?br>
他走了。

小桃這才敢喘氣，拍著胸口：“娘娘，您、您剛才嚇死奴婢了！

那可是陛下……是啊，是陛下?！?br>
我走到門邊，看著空蕩蕩的院門，“但他今天來，不是來施舍憐憫的?！?br>
“那是……是來確認，我是不是真的垮了?！?br>
我轉(zhuǎn)身，看向西邊那排荒屋，“一個垮掉的女人，不值得他再費心思。

但我若站得筆首……”小桃不懂。

我也沒有解釋。

天色漸暗，冷宮的夜晚來得格外早。

小桃點了盞油燈，燈芯太短，火光微弱。

“娘娘，該歇息了。”

“你先睡?！?br>
我說，“我出去走走。”

“這么晚了，外頭冷……無妨?！?br>
我披了件舊披風，提著那盞小油燈，推門走進夜色。

目標明確——西邊那排屋子。

荒草沒過膝蓋，夜風吹得荒草簌簌作響，像有人在哭。

最里面那間屋子的門半掩著，黑洞洞的，像一張要噬人的嘴。

前世我怕極了這里，從未靠近過。

但現(xiàn)在，我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門，走了進去。

灰塵撲面而來。

借著微弱的燈光，能看見屋內(nèi)簡單的擺設(shè)：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

桌上放著個缺了口的茶碗，床上堆著發(fā)霉的被褥。

我舉燈照向墻角。

那里，隱約有道縫隙。

我走過去，伸手摸索。

磚塊是松動的。

用力一推，磚塊向內(nèi)凹陷，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人爬行。

不知通向哪里。

但我記得，陳太妃當年“病故”后，宮中傳聞?wù)f她其實是逃了。

有人說看見她出現(xiàn)在江南，有人說她去了海外。

原來是真的。

冷宮有暗道。

我蹲在洞口，看著那片黑暗，忽然笑了。

笑出聲來。

笑聲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回蕩，有點瘆人，但我停不下來。

重生回冷宮第一天，我找到了翻盤的第一條路。

“沈清辭，”我對著黑暗輕聲說，“這一局，我們慢慢下?！?br>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映亮我眼中重新燃起的光。

那不再是爭寵的媚光。

是野心。

是我要這后宮，從此按我的規(guī)矩來的凜冽寒光。

遠處傳來打更聲。

子時了。

新的一天開始。

我的重生，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