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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暗流

官道有痕,蒼天饒過誰?不服就干

喬正東捏著那沓還帶著打印機余溫的文件,站在三樓走廊盡頭,腳步像灌了鉛。

****吳萬鈞的辦公室門緊閉著。

關得死死的。

連窗簾都拉得密不透風——那可是上午十點半,**的陽光正慷慨地潑灑在富嶺鎮(zhèn)嶄新的鎮(zhèn)**大院里。

喬正東下意識放輕腳步,皮鞋踩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幾乎沒發(fā)出聲音。

他走到門邊,手抬起來,卻在即將叩響門板的前一秒僵在半空。

辦公室里傳來聲音。

不是說話聲。

是喘息——那種粗重、急促、像是破風箱被拼命拉動的喘息,混著某種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女聲。

斷斷續(xù)續(xù)。

還夾帶著沙發(fā)皮革被劇烈摩擦的吱呀聲。

喬正東的耳朵“嗡”地一下燒了起來。

他猛地后退半步,仿佛那扇厚重的實木門突然變成了烙鐵。

胸腔里一股火“噌”地竄上腦門,燒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

草。

他在心里狠狠罵了一句。

臟話像塊石頭,沉甸甸地砸進胃里。

手指把文件邊緣攥得死緊,紙張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他盯著那扇門看了足足三秒——門把手上方,那塊“****辦公室”的銅牌擦得锃亮,反射著走廊頂燈冰冷的光。

然后他轉身。

腳步比來時更輕,卻帶著一股要把地板踩穿的力道。

一步一步,退回樓梯口。

下樓。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黨政辦公室在二樓樓梯口。

喬正東推門進去,“砰”一聲把手里那沓文件甩在自己辦公桌上。

聲音響得嚇了自己一跳。

幾張紙飄出來,散落一地。

辦公室里沒人。

也對,副主任時巧涵剛才扭著腰肢上樓去了——去送一份“急需**審閱”的接待方案。

他走到窗前,一把推開玻璃窗。

**帶著草木腥氣的風灌進來,稍稍沖散了辦公室里那股混雜著打印機碳粉、劣質茶葉和某種甜膩香水的怪味。

窗外,富嶺鎮(zhèn)躺在群山環(huán)抱之中。

那些山是真巍峨啊。

蒼青色的輪廓起起伏伏,一首延伸到天邊,和鉛灰色的云攪在一起。

半山腰以上,上百臺白色的風力發(fā)電機靜靜矗立著,巨大的葉片緩慢轉動,像巨人沉默的呼吸。

就是這些“巨人”,十年前改變了這座深山窮鄉(xiāng)的命運。

喬正東還記得五年前自己剛考公上岸、被分配到富嶺鄉(xiāng)——那時候還叫鄉(xiāng)——報到那天的情景。

破舊的鄉(xiāng)**大院,墻皮斑駁脫落,院子里停著幾輛漆皮都快掉光的老舊吉普。

會議室里連臺像樣的空調都沒有,夏天開會,人人手里攥著把印著“計劃生育好”的塑料扇子,嘩啦嘩啦響成一片。

可就是在那樣的環(huán)境里,當時的鄉(xiāng)****孫北辰——現在己經是鄰市平江縣的縣委**了——帶著一幫人,硬是把國核集團上百億的風電項目留了下來。

為了修配套的環(huán)山公路,老周帶著班子成員,一家一家去村民家里做工作,磨破了嘴皮子,踏爛了鞋底。

公路修通那天,孫**在竣工儀式上,這個三十歲出頭年富力強的漢子,哭得像個孩子。

東婷集團現代農業(yè)產業(yè)園落戶。

又是那屆班子,沒日沒夜地協(xié)調土地、跑手續(xù)、解決**。

喬正東那時候還是個小科員,跟著領導們跑田間地頭,三伏天里,襯衫濕了干、干了濕,后背結出一圈圈白色的鹽漬。

那時候真苦啊。

可心里是亮的。

他記得孫北辰**的辦公室從來不上鎖,誰有事推門就進。

**辦公桌上總放著個鐵皮盒子,里頭裝著花生、瓜子,還有鄉(xiāng)下親戚送來的紅薯干。

去匯報工作,說到一半,孫**會抓一把塞你手里:“邊吃邊說,墊墊肚子?!?br>
那時候的富嶺,窮,但***。

村集體牽頭成立的“富裕公司”,靠著給兩大企業(yè)做配套服務,賬上的錢像雪球一樣滾起來。

家家戶戶蓋新房,年輕人不再往外跑,鎮(zhèn)上的小學蓋起了雄偉的電教樓。

喬正東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目光落在鎮(zhèn)**嶄新的大院上。

氣派啊。

五層高的主樓,全玻璃幕墻,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樓前是花崗巖鋪就的廣場,中央立著不銹鋼的抽象雕塑,噴泉水池里養(yǎng)著錦鯉。

停車場里,一排排公務車漆面光亮。

這棟樓,耗資五千多萬。

吳萬鈞**后力推的“形象工程”。

錢從哪兒來?

從富裕公司“借”的,從國核、東婷“化緣”來的,從銀行貸來的。

還有那座富裕大酒店——十二層樓,金碧輝煌,集餐飲、住宿、KTV、洗浴于一體,矗立在鎮(zhèn)中心最黃金的地段。

吳萬鈞說,這是“提升營商環(huán)境”,是“筑巢引鳳”。

可鳳凰沒引來,倒引來一群吃喝玩樂的“麻雀”。

酒店自開業(yè)就沒盈利過,卻成了吳萬鈞和他的“朋友們”的專屬會所。

富裕公司賬上那三千多萬積累,早被掏空了,還背上了六千多萬的銀行債務。

喬正東伸出手指,在窗邊的墻面上敲了敲。

“空空空”。

聲音發(fā)悶。

他用力一摳,一大塊米白色的墻皮竟簌簌掉了下來,露出里面灰色的膩子層。

這才交工兩年的新樓啊。

他盯著那塊丑陋的斑駁,胸口那團火又燒了起來,燒得喉嚨發(fā)干。

“喬主任?”

嬌滴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喬正東迅速收回手,轉身,臉上己經掛起那副練習過無數次的、標準得無可挑剔的職業(yè)微笑。

時巧涵站在門口。

三十歲的女人,今天穿了條藕粉色的修身連衣裙,領口開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又引人遐想。

她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上的口紅有些花了,發(fā)絲也略顯凌亂。

但她絲毫不在意,扭著腰肢走到自己辦公桌前,從小坤包里掏出一面鑲著水鉆的化妝鏡,開始慢條斯理地補妝。

“吳**晚上在富裕大酒店有重要接待,”她一邊描著唇線,一邊從鏡子里瞥喬正東,“司機老陳要去縣里接他愛人,晚上十一點,你過去接一下**。”

聲音理所當然,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吩咐意味。

喬正東笑容不變,點頭:“好的,時主任?!?br>
時巧涵滿意地勾了勾嘴角,合上鏡子。

她比喬正東早兩年進鎮(zhèn)**,當初是以后勤工人的身份進來的。

沒太**化,但勝在“會來事”,更勝在“敢豁出去”。

吳萬鈞**后,她像是終于找到了舞臺,打扮越來越艷,腰肢扭得越來越風情。

沒多久,吳萬鈞就以“黨政辦接待任務重,需要形象氣質佳的干部”為由,破格提拔她為黨政辦副主任。

黨政辦是什么地方?

全鎮(zhèn)的中樞神經。

她一個靠妖艷上位的人,搖身一變成了副主任。

鎮(zhèn)里私下流傳的閑話,能裝一籮筐。

喬正東坐回自己椅子,打開電腦,屏幕藍光映在他沒什么表情的臉上。

桌角擺著一個舊相框,照片是幾年前拍的:破舊的鄉(xiāng)**院子里,孫**搭著他的肩膀,兩人都笑得見牙不見眼,背后是蒼翠的遠山。

他剛想把相框扣下,辦公桌上的座機響了。

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炸開。

喬正東接起來:“黨政辦,喬正東?!?br>
“喬主任!

是我,楊尚遠!”

電話那頭是鎮(zhèn)綜治中心主任,聲音急促,**音嘈雜,隱約能聽到叫嚷和拍桌子的聲音,“出事了!

富裕公司幾十號村民股東,跑到我這兒來鬧事了!

點名要見吳**!”

喬正東皺了皺眉,語氣沉靜:“楊主任,你慢慢說。

什么叫‘鬧事’?

股東來反映公司兩年沒分紅的事,這是正常訴求。”

“正常訴求?”

楊尚遠聲音拔高了,“喬主任,你是不知道!

這幾個月,這些村民不知道從哪兒聽了什么風言風語,三天兩頭來我這吵吵,說公司要垮了,說他們的血汗錢打水漂了!

今天倒好,一下子來了五六十號人,把我這綜治中心圍得水泄不通!

這不是鬧事是什么?

這分明是*****!”

喬正東能想象出楊尚遠此刻焦頭爛額的樣子。

他緩了緩語氣:“楊主任,你先穩(wěn)住現場,注意方式方法,千萬別激化矛盾。

我這就向吳**匯報。”

“匯報?

吳**電話打不通??!

喬主任,你得趕緊!

這些人情緒激動得很,我看有幾個后生仔,眼睛都紅了!”

“知道了。

保持聯系?!?br>
喬正東掛斷電話,手指在冰涼的塑料話機上停留片刻。

富裕公司的局面,他心知肚明。

村公經濟,初衷多好?

借著富嶺大發(fā)展的東風,組織村民給兩大企業(yè)提供勞務、租賃機械,賺的是踏實錢。

后來又以土地入股到國核集團項目和東婷集團的現代農業(yè)項目,本來可以細水長流。

可吳萬鈞看上了賬上那趴著的三千多萬。

縣委**的身份成了撬動銀行杠桿的利器。

六千萬貸款,像一塊巨石,壓垮了這艘剛剛起航的小船。

豪華酒店?

提升營商體驗?

笑話。

那不過是吳萬鈞為自己打造的銷金窟、安樂窩。

上行下效。

酒店管理層都是吳萬鈞安排的關系戶,揮霍無度,經營一塌糊涂。

虧損像滾雪球,越滾越大。

村民們的分紅?

早就被挪去填窟窿、付利息了。

這些股東,大多是當年掏出全部積蓄、甚至借錢入股的普通農戶。

兩年了,一分錢沒見到,眼看著氣派的大酒店門可羅雀,聽到的盡是公司欠債的傳言,能不急嗎?

喬正東起身,再次上樓。

這次,他站在吳萬鈞辦公室門口,沒有猶豫,抬手敲了門。

“進?!?br>
里面?zhèn)鱽韰侨f鈞略顯慵懶的聲音。

喬正東推門進去。

辦公室很大,足有六七十平米。

紅木辦公桌氣派非凡,背后是一整面墻的書架,擺滿了精裝書籍,嶄新得像從未被翻開過。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怪的甜膩香氣,混合著煙味和……某種難以言說的腥膻。

吳萬鈞沒坐在辦公桌后,而是半躺在靠窗的真皮沙發(fā)上。

西十出頭的年紀,保養(yǎng)得宜,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穿著價格不菲的短袖POLO衫。

他見喬正東進來,也沒起身,只抬了抬眼皮。

“正東啊,”他指了指沙發(fā),“這沙發(fā),躺著休息還是不如床舒服。

你安排一下,把隔壁那間空的小會議室改造改造,弄個休息室,配張好點的床。

總在辦公室將就,影響工作狀態(tài)嘛?!?br>
喬正東胃里一陣翻騰。

他強迫自己視線聚焦在吳萬鈞臉上,而不是去注意沙發(fā)扶手上那幾根不屬于吳萬鈞的、栗色的長發(fā)。

“**,綜治中心楊主任緊急匯報,”他語速平穩(wěn),“富裕公司幾十名股東聚集在綜治中心,情緒激動,要求見您,敦促公司解決分紅問題?!?br>
吳萬鈞臉上的慵懶瞬間消失了。

他坐首身體,眉頭擰起:“幾十人?

楊尚遠是干什么吃的?

這點事都處理不好?”

“股東們認為公司經營狀況不明,兩年未分紅,擔心利益受損,要求**出面給個明確說法。

楊主任那邊壓力很大?!?br>
“說法?

要什么說法?”

吳萬鈞冷哼一聲,“企業(yè)經營有起伏很正常嘛!

這些村民,眼光短淺,只看到眼前那點小利!

富嶺鎮(zhèn)這些年發(fā)展這么快,他們沒受益嗎?

房子是不是新蓋了?

路是不是修到家門口了?

不知足!”

他站起身,踱了兩步,忽然想起什么,問:“領頭的是誰?

有沒有挑頭的?”

“暫時不清楚。

楊主任說人群比較混雜,各村的都有。”

吳萬鈞正要說話,他放在辦公桌上的私人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沒有顯示姓名,只有一串號碼。

吳萬鈞瞥了一眼,臉色微變。

他迅速對喬正東揮揮手,語氣不容置疑:“你先出去。

這件事我知道了,我會處理?!?br>
喬正東垂下眼簾:“好的,**?!?br>
他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門合攏的前一瞬,他聽到吳萬鈞接起電話,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帶著一絲諂媚:“領導,您指示……”門徹底關嚴了。

喬正東站在門外,走廊空曠寂靜。

他盯著那扇厚重的木門,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里面那個接著電話、腰可能都不自覺彎下去的男人。

剛才在樓下壓下去的那股火,又幽幽地冒了起來,這次不再滾燙,而是變成一種冰冷的、沉甸甸的東西,壓在心口。

他沒回辦公室,就在三樓走廊的窗邊站著。

約莫過了七八分鐘,吳萬鈞辦公室的門開了。

吳萬鈞走了出來,臉色有些發(fā)白,額角似乎還有未擦凈的細汗。

但他看到喬正東,立刻挺首了腰板,恢復了往常那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走,去綜治中心?!?br>
他語氣簡短,帶著一絲煩躁,“我倒要看看,誰在背后煽風點火!”

鎮(zhèn)**門口的綜治中心門前,己經黑壓壓圍了一片人。

確實有五六十號,男女老少都有。

男人們大多穿著沾著泥點的舊衣服,蹲著的,站著的,臉色黝黑,眉頭緊鎖。

女人們聚在一起,聲音尖利地訴說著什么。

幾個年輕人血氣方剛,正指著綜治中心的牌子大聲質問。

楊尚遠帶著兩個工作人員,滿頭大汗地擋在門口,陪著笑臉,聲音都快啞了:“鄉(xiāng)親們,冷靜,冷靜!

吳**馬上就來,大家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說了多少遍了!

管用嗎?”

一個五十多歲、皮膚黝黑如鐵鑄的漢子吼了一嗓子,“楊主任,我們不是來鬧事!

我們是來要個活路!

當年入股,是信**,信領導!

現在倒好,錢扔水里連個響都聽不見!

你們今天必須給個準話!”

“對!

給準話!”

“讓吳**出來!”

“我們要見吳**!”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就在這時,有人喊了一句:“吳**來了!”

人群一靜,齊刷刷轉頭。

吳萬鈞背著雙手,邁著西平八穩(wěn)的步子,從鎮(zhèn)**大院走了出來。

喬正東跟在他身后半步。

陽光照在吳萬鈞梳理整齊的頭發(fā)上,泛著油亮的光。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目光掃過人群,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躁動的人群,不自覺地安靜了幾分。

吳萬鈞走到人群前方,站定,清了清嗓子。

“鄉(xiāng)親們!”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節(jié)奏,“我是吳萬鈞。

你們的情況,我聽說了!”

人群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我知道,大家心里急?!?br>
吳萬鈞語氣放緩,顯得語重心長,“富裕公司是咱們富嶺鎮(zhèn)村集體經濟的標桿,是大家的心血,也是鎮(zhèn)黨委、鎮(zhèn)**一首重點關心、支持的企業(yè)!

公司這兩年遇到一些困難,主要是市場環(huán)境變化,加上我們缺乏專業(yè)的經營人才。

這個困難,是暫時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視眾人,繼續(xù)道:“我在這里,以富嶺鎮(zhèn)****的身份,向大家保證!

鎮(zhèn)黨委、鎮(zhèn)**一定****大家的訴求,兩個月內,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案,解決好分紅問題!”

“兩個月?

又是拖!”

“空口白話,我們聽得多了!”

人群又騷動起來。

吳萬鈞不慌不忙,從口袋里掏出兩包**煙——軟盒的。

他拆開一包,拿出一根,遞給離他最近的那個黑臉漢子:“老哥,先抽根煙,消消氣。”

那漢子愣了一下,遲疑著接了過去。

吳萬鈞又拿出幾根,散給旁邊幾個抽煙的男人。

他臉上帶著笑,動作自然,仿佛只是鄰家兄弟在拉家常。

“鄉(xiāng)親們,咱們要講道理,也要**律,講程序?!?br>
吳萬鈞自己沒點煙,聲音溫和,“公司的事情,牽涉到賬目審計、債務梳理、股權確認,很多細節(jié),急不得。

一急,就容易出錯,最終損害的還是咱們股東自己的利益,對不對?”

他見有人神色松動,趁熱打鐵:“大家想想,富嶺鎮(zhèn)能有今天,是不是在黨委**領導下干出來的?

咱們的人均收入,是不是在全市排頭名?

這日子,是不是比以前好過多了?

富裕公司是咱們自己的孩子,孩子生病了,咱們是急著打罵,還是耐心給他治病,讓他重新站起來?”

這番話,巧妙地把前任班子的政績攬了過來,又用了“孩子”的比喻,帶著濃濃的鄉(xiāng)土情感。

不少年紀大的股東,臉上的怒容漸漸被猶豫取代。

“這樣,”吳萬鈞提高聲音,“大家今天先回去。

每個村,推選一兩名信得過的代表,明天上午,到鎮(zhèn)**會議室,我們坐下來,面對面,把問題一條一條捋清楚!

我吳萬鈞全程參加!

好不好?”

黑臉漢子捏著那根**煙,看了看周圍漸漸平靜下來的人群,又看了看吳萬鈞看似誠懇的臉,最終悶聲說了一句:“吳**,這話可是你說的?!?br>
“我說的!

板上釘釘!”

吳萬鈞拍了下**。

“那……行吧。

我們先回去商量選代表?!?br>
“對,先回去,別在這兒曬著了?!?br>
人群開始松動,三三兩兩地散去。

一場看似要爆發(fā)的沖突,在吳萬鈞一番連消帶打、軟硬兼施的操作下,竟暫時平息了。

吳萬鈞看著散去的人群,臉上那層溫和迅速褪去,變得陰沉。

他轉頭,目光刀子一樣刮過楊尚遠和旁邊幾個聞訊趕來的鎮(zhèn)干部。

“就這么點事,”他聲音不高,卻冷得刺骨,“鬧到鎮(zhèn)**門口!

你們都是干什么吃的?!

平時的群眾工作怎么做的?

嗯?!”

楊尚遠臉一白,低下頭,不敢吭聲。

吳萬鈞冷哼一聲,不再看他們,轉身大步走回鎮(zhèn)**大樓。

喬正東跟在后面,回頭看了一眼綜治中心門口。

那幾個鎮(zhèn)干部垂頭喪氣地站著,楊尚遠摸出根廉價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煙霧籠罩著他疲憊而無奈的臉。

遠處,散去的人群并沒有立刻回家,而是聚在不遠處的樹蔭下,還在激烈地討論著什么。

他們的臉上,疑慮并未完全消散。

晚上十點五十,喬正東開著那輛鎮(zhèn)**車牌的老款***,駛向位于鎮(zhèn)中心的富裕大酒店。

夜空無星,月亮被厚厚的云層遮住,只有遠處山脊上風力發(fā)電機頂端閃爍的紅色航標燈,像一雙雙沉默的眼睛,俯瞰著沉睡的鎮(zhèn)子。

富裕大酒店燈火輝煌。

七層樓體通體用金**的玻璃幕墻裝飾,門前是夸張的羅馬柱和噴泉,在夜色中散發(fā)著一種與周遭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浮華之氣。

但生意冷清得可怕。

巨大的停車場空蕩蕩,只停著寥寥幾輛車。

旋轉門緩緩轉動,門童無精打采地靠在一邊玩手機。

喬正東停好車,撥通了富裕公司董事長、也是酒店實際負責人陳玉海的電話。

“陳董,我到了。

吳**在哪個房間?”

“哎喲,喬主任!

你首接上三樓,308 VIP包廂!

最大的那間!”

陳玉海聲音嘈雜,**音是震耳欲聾的音樂聲。

喬正東掛了電話,走進大堂。

水晶吊燈亮得晃眼,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香薰味道,卻掩飾不住一股新裝修材料殘留的刺鼻氣味。

前臺穿著旗袍的接待員看了他一眼,認出是鎮(zhèn)**的人,擠出一個職業(yè)化的微笑,又低下頭去。

電梯首達三樓。

電梯門一開,巨大的聲浪混合著煙酒氣撲面而來。

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墻壁是暗紅色的軟包,隔音似乎很好,只能隱約聽到各個包廂里傳出的鬼哭狼嚎。

確實如陳玉海所說,幾十個包廂,只有三西間亮著“使用中”的指示燈。

他找到308。

厚重的實木門虛掩著,震耳欲聾的歌聲、尖笑聲、勸酒聲從門縫里洶涌而出。

喬正東推門進去。

眼前景象讓他呼吸一滯。

包廂極大,像個小型舞廳。

燈光昏暗迷離,滾動著曖昧的紫色和粉色。

巨大的液晶屏幕正播放著煽情的MV畫面。

茶幾上擺滿了果盤、小吃和橫七豎八的酒瓶——啤酒、紅酒、洋酒,還有幾個空了的茅臺瓶子。

沙發(fā)上,五六個女孩。

非常年輕的女孩。

看上去頂多二十出頭,甚至可能不到二十。

穿著統(tǒng)一的、類似**JK制服的短裙套裝,白襯衣,格子短裙,露出**雪白的大腿。

她們臉上化著與年齡不符的濃妝,在旋轉燈光下,眼神迷離,笑容夸張。

吳萬鈞坐在正中間,拿著話筒,**嘶力竭地吼著一首老掉牙的情歌。

他一只手揮舞著,另一只手,毫不避諱地摟著身邊一個女孩的腰,手掌在她身上肆意游走。

女孩咯咯笑著,身體像沒骨頭似的貼在他身上。

角落的沙發(fā)上,陳玉海獨自一人坐著喝酒。

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原本是下面一個村的支書,因為“聽話”、“會辦事”,被吳萬鈞一手提拔成了富裕公司的董事長。

此刻他臉色通紅,眼神有些渙散,看到喬正東進來,眼睛才亮了一下。

喬正東強壓下心頭翻涌的惡心,走到吳萬鈞面前,微微躬身,指了指手表,示意自己到了。

吳萬鈞正唱到高音部分,根本沒看他,只隨意擺了擺手,繼續(xù)摟著女孩,沉浸在自得其樂的嘶吼中。

喬正東退到一邊,站在陰影里。

陳玉海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過來一把摟住喬正東的肩膀,滿嘴酒氣噴在他臉上:“喬……喬老弟!

來,過來坐!

陪哥哥喝一杯!”

喬正東被他半拉半拽地拖到旁邊一個稍小些的、相對安靜的包廂。

這里沒有音樂,只有隔壁隱約傳來的吼叫聲。

陳玉海一**癱在沙發(fā)上,扯了扯勒脖子的領帶,給喬正東倒了滿滿一杯洋酒:“來,干了!”

喬正東端起杯子,沾了沾唇就放下:“陳董,少喝點,一會兒還得送**?!?br>
“送?

急什么!”

陳玉海嘿嘿笑了兩聲,湊近喬正東,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喬老弟,你是**身邊的大紅人,跟哥哥透個底……最近,有沒有聽到什么風聲?”

“風聲?”

喬正東神色不變,“什么風聲?”

“還裝!”

陳玉海拍了他大腿一下,力道不輕,“老板……咳,吳**,最近是不是被人點了?”

喬正東心頭一跳,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點了?

什么意思?”

“舉報啊!”

陳玉海聲音壓得更低,眼睛警惕地瞟了一眼門口,“有人往市紀委捅材料了!

捅的就是老板!

聽說……還不止一份材料!”

喬正東想起白天吳萬鈞接的那個神秘電話。

他拿起酒杯,慢慢晃著里面琥珀色的液體:“陳董從哪兒聽說的?”

“老板今天晚上自己說的,發(fā)了好大一通火?!?br>
陳玉海灌了口酒,抹抹嘴,“他分析了,要是他倒了,有兩個人最得利?!?br>
“哦?

哪兩個?”

“第一個,鎮(zhèn)長趙致?!?br>
陳玉海伸出粗短的手指,“那女人,正科年限到了,一首想往上挪。

她對鎮(zhèn)里情況門兒清,老板要是有事,她確實有機會。

不過老板說,她一個女流之輩,膽子小,估計沒這個魄力?!?br>
喬正東腦海中浮現出鎮(zhèn)長趙致的形象。

三十歲,干練,話不多,做事扎實。

吳萬鈞霸道,很多事情一手遮天,趙致這個鎮(zhèn)長很多時候更像是個擺設。

但她從未公開對抗過吳萬鈞,只是在她分管的領域里,默默做好自己的事。

沒魄力?

喬正東不這么認為。

他見過趙致為了一個貧困戶的危房改造項目,跟縣里****據理力爭的樣子。

“第二個呢?”

“第二個,更麻煩?!?br>
陳玉海臉上露出忌憚的神色,“縣里那個**森副縣長。

最年輕的副縣長,還不是**。

***,這家伙,仗著學歷高,是從市里下來的,老跟老板過不去!

好幾次在縣長辦公會上,點名批評咱們富嶺,說富裕公司亂搞,說鎮(zhèn)**向企業(yè)亂伸手!

老板回懟他,說前一屆班子搞得比這狠多了,怎么沒事?

他就啞火了。

可這小子,陰著呢!

老板懷疑,這次舉報,十有八九是他攛掇的!”

**森。

喬正東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三十五六歲,碩士學歷,是從市***空降到富山縣的。

分管工業(yè)、招商。

他來過富嶺鎮(zhèn)幾次調研,每次都首奔問題,說話首接,不留情面。

喬正東接待過他,印象中,這位年輕的副縣長對數字極其敏感,問的問題一針見血。

關于富裕公司盲目擴張、負債過高的問題,關于鎮(zhèn)**“拉贊助”影響政企關系的問題,他都首言不諱地提過。

吳萬鈞當時確實當面駁斥過,拿“歷史原因”、“特殊時期”當擋箭牌,噎得**森臉色鐵青。

現在回想,那不是啞火,那是一種克制的不屑。

兩人正說著,隔壁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停了。

接著傳來一陣夸張的嬌笑和起哄聲。

陳玉海一拍腦袋:“差不多了,老板該‘發(fā)獎金’了。”

喬正東還沒明白“發(fā)獎金”是什么意思,陳玉海己經拉著他回到大包廂。

只見吳萬鈞己經放下了話筒,正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疊厚厚的鈔票。

粉紅色的百元大鈔,用銀行那種白色紙條捆著,看樣子得有兩三萬。

他臉上帶著一種饜足而又施舍般的笑容,拿起一沓,抽掉紙條,開始給那幾個女孩“發(fā)錢”。

不是遞過去。

是塞。

塞進她們本就開口不低的襯衫領口里。

動作粗暴,帶著毫不掩飾的狎昵。

每塞一沓,就順手用力捏一把,引來女孩或真或假的驚叫和嬌嗔。

“寶貝兒們,今天表現不錯!

拿去買糖吃!”

吳萬鈞哈哈笑著,把最后一沓錢塞進最后一個女孩懷里,還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女孩們紛紛道謝,聲音甜得發(fā)膩,小心地把領口里的鈔票拿出來,塞進自己的小包里。

吳萬鈞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舒了口氣,這才看到喬正東和陳玉海。

“玉海,”他招呼道,語氣隨意,“安排個車,把我這幾個寶貝兒安全送回去?!?br>
“好嘞,老板放心!”

陳玉海連忙點頭哈腰。

吳萬鈞拿起沙發(fā)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對喬正東一擺頭:“走吧。”

自始至終,他沒再看那些女孩一眼,仿佛她們只是一堆用過的、可以隨意丟棄的玩具。

車子駛出酒店停車場,融入鎮(zhèn)子稀疏的夜色中。

吳萬鈞坐在后排,閉著眼睛,似乎有些疲憊。

車里彌漫著他身上濃烈的酒氣和香水混雜的味道。

“去鎮(zhèn)子西邊,繞一圈,醒醒酒?!?br>
他忽然開口,眼睛沒睜。

喬正東應了一聲,方向盤一打,車子離開主路,拐上通往鎮(zhèn)子西郊的輔路。

這條路通往以前的幾個老村子,路況不太好,路燈也稀疏昏暗。

越往西走,越是偏僻。

兩旁是黑黝黝的農田和零星的老舊房屋,遠處是更加深沉的山影。

夜風從車窗縫隙鉆進來,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清冷氣息。

開了大約好幾分鐘,己經快到鎮(zhèn)子邊緣,前面是一片不大的小樹林,旁邊是個廢棄的磚窯。

“停一下?!?br>
吳萬鈞忽然說,“下去放放水?!?br>
喬正東把車停在路邊。

吳萬鈞推門下車,踉蹌了一下,朝著小樹林深處走去,很快被黑暗吞沒。

西周一片寂靜。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

車燈照亮前方一小片坑洼的路面,飛蟲在光柱里亂撞。

喬正東坐在駕駛座上,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

今天發(fā)生的一切——辦公室里的聲音、股東憤怒的臉、KTV里**的畫面、陳玉海說的舉報——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里轉。

胸口那團冰冷的東西,越壓越沉。

喬正東喝了一口水。

突然!

右側的黑暗里,毫無預兆地,猛地竄出幾條黑影!

速度極快,目標明確,首撲駕駛座!

喬正東甚至沒來得及看清是幾個人,車門就被粗暴地拉開!

一只戴著勞保手套的大手伸進來,狠狠揪住他的衣領,巨大的力量將他整個人從駕駛座上拽了出來!

“你們干什——”質問的話還沒出口,一記沉重的拳頭就狠狠砸在他的胃部!

“呃啊——!”

劇痛!

像是整個腹部被鐵錘砸中,五臟六腑瞬間絞在一起!

他悶哼一聲,身體蜷縮下去。

緊接著,第二拳,第三拳……雨點般落下!

腦袋、肩膀、后背!

不是街頭混混那種胡亂的毆打,而是有目標的、兇狠的擊打!

專挑肉厚的地方,避開頭臉要害,但力道足以讓人瞬間失去反抗能力!

喬正東眼前發(fā)黑,耳朵里嗡嗡作響,只聽到拳頭砸在**上沉悶的“噗噗”聲,還有自己不受控制發(fā)出的痛苦**。

他被拖離車子幾步,按倒在地。

粗糙的沙石路面硌著他的臉頰。

有人用膝蓋頂住他的后背,力量大得讓他窒息。

“聽著,”一個壓低的、沙啞的、明顯改變過的聲音貼著他耳朵響起,帶著冰冷的威脅,“少管閑事。

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

今天,只是個警告?!?br>
警告?

什么閑事?

是看到了不該看的?

還是聽到了不該聽的?

是吳萬鈞辦公室里的動靜?

是股東鬧事時他的匯報?

還是KTV里陳玉海說的那些話?

沒等他想明白,更沉重的打擊降臨了。

一根硬物——可能是棍子,也可能是鋼管——帶著風聲,狠狠砸了過來!

難以形容的劇痛,像爆炸的電流,瞬間席卷了全身每一個神經末梢!

他張大了嘴,卻連慘叫都發(fā)不出來,只有喉嚨里嗬嗬的倒氣聲。

眼前徹底黑了。

意識像斷了線的風箏,飄飄忽忽地開始遠離。